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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清田开局,三清三不

    景和十六年,六月十五,辰。

    西安,钦差行辕,东院。

    檐下新挂一块木匾,匾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五册一字排开

    民册、军册、刑名册、度支册、田票号簿。

    院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浆糊还湿。

    【清赃田,清隐田,清绝逃荒田】

    【老卒口分田,一亩不动】

    【军田不买卖,只调承种】

    告示之下,百姓围了半条街,踮脚探颈,识字的念一句,不识字的听一句,一传十,十传百。

    一个老农挤在最前头,眯着眼道:“第三句,说的是俺们户卒的田,一亩不动?”

    旁边一个后生道:“是,一亩不动。”

    老农不信,又看了一遍,才喃喃道:“好,好……”

    也有人低声嘀咕:“三句话,够做什么?”

    “够做什么?”旁边一人接口

    “董大人都斩了!血都没有刷干净!”

    ……

    辰时三刻,魏逆生立在案后,绯袍未换。

    陈绍、韩彪、按察司佥事、左参议、崔福,分列两侧。

    许震便装在阶下,身后二百护田兵,按刀而立。

    马天禄一身素服,垂手立在阶侧,头低着。

    院角,还立着一块新木牌,上写四个字:军民无扰。

    魏逆生看了看众人,缓缓开口:“今日,清田局开张。”

    “人,本官已经点好了。”

    “陈绍,掌民册、钱粮。

    西安一府的人丁、田亩、租赋,都在你手里。”

    “韩彪,掌军册。卫所屯田、军户承种,都在你手里。”

    “按察司,掌刑名。清田之中,但有阻挠、欺诈、殴斗、抗丈,一律按律拿问。”

    “左参议,掌度支。田亩清出多少、粮赋增出多少、赈济用出多少,一笔记清。”

    “崔福,掌田票号簿。每一亩田,丈过之后,给一张田票

    票有号,号入簿,簿在本官案前。”

    陈绍先应了一声“下官领命”,却又忍不住道:

    “大人,民册旧额与新丈之数,差得太多,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旧额背后,站着人。”

    “站着人,就按人查。”魏逆生道

    “你是清田的民册官,不是旧额的守门人。”

    陈绍一凛,低头道:“下官明白。”

    韩彪把胸一挺,粗声道:“军册在老子手里,卫所里谁敢藏一亩,老子第一个剥了他的皮!”

    按察司佥事捻着须,缓缓道:“刑名一路,下官领了。

    只是清田之案,若按常例,须三司会审……”

    “不必。”魏逆生道:“清田之案,本官总督,你主办,韩彪协拿,许震护兵。”

    “三日一结,五日一报。”

    左参议捧着度支册,看了看,低声补了一句

    “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

    “这,清田所出之粮,归官,还是归民?”

    “该归官的归官,该归民的归民。”魏逆生道

    “你只管把账记清,不许糊涂。”

    “下官领命。”

    “末将拨二百兵,护田。”许震抱拳,声音很重:“兵不入户,只护丈。”

    “好。”魏逆生点头,又转向阶侧,“马天禄。”

    马天禄身子一颤,忙上前跪下:“罪将……在。”

    “此戴罪立功。”魏逆生看着他,“带都司兵,协丈。”

    “办好了,前罪可减,否则两罪并罚。”

    马天禄伏在地上哑声道:“末将领命。”

    韩彪在旁,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低声道:“带兵协丈,倒便宜他了。”

    马天禄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韩彪,你.....”

    “够了。”许震低喝一声。

    两人各自低下头,不再作声。

    ……

    分派既定,陈绍捧着告示的底稿,上前一步。

    他看了看三行字,又看了看魏逆生,斟酌着道:

    “大人,这三句……是否太简了些?”

    “《周礼》版图之属,一亩一册,须列四至、科则、承种、佃户、原额、新丈之数。

    如今只写三句,只怕百姓看不明白,胥吏也无所适从。”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陈大人,你若写细,便有人逐条来驳。”

    “一条一条驳,驳到明年,田还是那田,人还是那人。”

    左参议也趋前半步,低声道:“大人,告示一出,是否先送三司会议,再行张贴?”

    “免得……”

    “免得什么?”

    “免得京中物议,说大人独断。”

    “左参议。”

    “下官在。”

    “三句,多少字?”

    左参议心里默数了一回,低声道:“三十余字。”

    “三十余字,百姓听得懂,胥吏背得出,豪右挑不出。”

    “可大人,”陈绍还想再说,“豪右们若惊疑……”

    “惊疑?”魏逆生转过身来,声音一沉,“本官要的,就是他们惊疑!”

    “若都缩在壳里,本官清谁的去?!”

    “尔等还有何言?!!”

    无人敢答。

    ……

    午时,第一张田票。

    崔福捧着田票号簿,立在案侧

    案上摆着一沓白棉纸票,每张票上,印着四至、亩数、承种人,右下一方朱印。

    “大人,这票,一式三联。”崔福低声道

    “一联给民,一联存局,一联报行辕。”

    没一会,第一个领票的,是老卒孙七。

    魏逆生看了看他,道:“孙七,你家那口分田,多少亩?”

    孙七声音发颤:“回大人,连开荒带熟田,一共一十七亩。”

    “丈过了?”

    “丈过了。韩指挥使亲自带的尺。”

    “好。”魏逆生提起笔,在票上写下“孙七”二字,又填了亩数、四至,最后落了朱印。

    “崔福,第一号。”

    崔福高声念道:“田票第一号,西安卫中所老卒孙七,口分田一十七亩,四至分明,永为承业!”

    孙七双手接过田票,扑通跪下。

    魏逆生俯身,把他扶起来。

    “大人,这票,能保几年?”孙七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保到你儿子那一辈。”魏逆生道。

    孙七一愣,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你儿子若愿回军籍,”魏逆生缓缓道

    “这票,就是他的。”

    “若不愿,这田,你种到老。

    你老了,田归军,本官另给承种的人。”

    孙七捧着票,怔怔站了半晌,又哭又笑:“我儿子……我儿子他……”

    “回去告诉他吧。”魏逆生道。

    孙七走了。

    第二个领票的,是个黑瘦老卒,他捧着票,翻来覆去咧嘴一笑:

    “大人,这票上,有俺的名字?”

    “有。”

    “那俺死了,这票……”

    “传你儿子。”魏逆生道:“军田不买卖,只调承种。

    你儿子若承军籍,票随人,若不承,由局里另调他人军户。”

    老卒咧嘴笑着道:“大人,俺们这号人,最怕的不是没田。”

    “怕什么?”

    “怕今日给了,明日又收。”老卒攥着票

    “大人,这票,会不会过两年,又不作数了?”

    闻言,魏逆生望着他,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长篇大论?赌咒发誓?

    呵,千言万语,皆不如两字对答。

    “不会。”

    “行!!”

    .......

    西北,北方旱田自耕农:十亩,二十亩,旱地亩产低,要更多地才能糊口。

    如果是南方水田,中原肥田,百姓不过五亩上下,而且还是勉强过活,更不要其他各税。

    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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