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午后。
魏府小院,枣树新绿。
......
魏逆生下值归府,刚入院门,崔福就已经抱帖候着了。
白纸金泥,红笺朱封,厚薄参差,叠可盈臂,少说不下二三十函。
“公子!”崔福快步上前
“今早你上朝刚走不久,拜帖便一封接一封送来了!
六部诸司,郎中、员外郎......
都有递上帖子,说想请您过府一叙。”
听见崔福的话,魏逆生驻足,目落帖上,接手翻看了几本
呵,二十封帖,就是二十双手.....
都想来探他喉下鳞的手。
一纸不留,便是一鳞不露。
于是魏逆生将拜帖扔回给崔福,举步不停,唯吐三字
“悉拒之。”
“公子?”崔福瞠目
“这都拒啊?有一些帖上面有金纸,甚至还还夹金叶.......”
“能取则取,能融则融!”魏逆生截断他的话
“但,我们只取金,不回人!
今日这些帖子,一封都不必回。
明日、后日,依旧收。
如果有人上门询问,只说你家公子我,公务繁忙,无暇赴宴!”
........
安排妥当,魏逆生穿过庭院,推门进了书房。
走至案前,不点灯,不翻书,只独自在暗中坐着。
今日朝会,清流已亮出明牌......
以“民”为旗,扯开旗号,逼他公开表态。
宋岳更甚,今日这番话,听上去是顾念冯党旧情,实则明明白白告诉他
看在冯公面上,我替你撑着......
但银子,得分兵部一份。
而沈端尚未明牌........
“唉!”
魏逆生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梁上,久久未移。
先不论,这位沈首辅打什么主意!
但沈端今日那番话,表面上是嘲讽,可细想之下,反倒是今日最坦诚的一番话。
冯公不朝,威柄渐移。
宋岳已有割利之心,余人岂无觊觎之意?
魏逆生闭上眼睛,心中洞然。
苏州之银三百二十万两,已成悬于朝堂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银的归属,将直接决定后冯衍时代的权力格局。
而冯党余脉,不能再靠冯衍二字撑着。
昔者一面旗,老师一人可持!
如今,这面旗,须得魏逆生来擎。
可,擎旗者,必有擎旗之资......
想罢,魏逆生睁开眼睛,抽宣纸,正身磨墨,蘸笔书写一句
【辅车相依】
“老师在时,我为辅,老师为车
辅车相依,无人敢动。
可老师若不在了,辅便只是辅,没有车,辅就是一根木头。
今日之困,不在于苏州之银,不在于清流之逼,不在于宋岳之算........
而在于我自己还没有成为一辆车。
而成为一辆车。
不是为了替谁拉货,是为了让那些还愿意跟着冯党走的人,有一个可以挂靠的地方。
但是,一辆车必须有牌子,有牌子才可以吸引人!
而如今我这辆新车的牌子......”
魏逆生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一个人,不由喃喃道:
“温温尔雅,玉中极品!”
思虑至此,心神豁然通达。
魏逆生连忙又在宣纸上写出二个人名
【寇元】【沈端】
昔日他借清流以制沈党,苏州之局可为明证。
今日为何不借沈党以制清流,朝堂之上岂非同理?
夫鼎有三足,二足相啮,第三足则自安!
敌人之间,我因而利之。
寇沈相争,其隙必生,待其隙生,我徐图之。
.......
魏逆生先将【寇元】二字画了个圈。
“寇元表面是争银子,骨子里是争名分。
清流以‘纲纪’为旗,银子入户部便是纲纪所在,内帑坐大便有悖国体。
此一役若成,寇元便是纲纪的捍卫者、清流的领头雁,首辅之位必然造势。
所以这笔银子,于他不是钱,是梯子。”
话说至此,笔墨转点【沈端】二字。
“沈端呢?表面防清流,骨子里防我。
他绝不愿意让寇元独吞此银,借这笔钱将户部彻底吞下。
更不愿意让我在老师离去之后,顺理成章地接下吏部的人事权。
所以他的策略只有四个字:银子要分,位子要卡。
但可比起寇元,沈端眼下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
粮储一案、苏州一事,一桩接一桩。
更要紧的是.......
老师一旦不在,沈端作为‘制衡冯党’的最大价值便荡然无存。
陛下当年留他,留的就是这步棋。
棋没了,留他何用?
何况宁王一案,他还有私通宁王的把柄悬在头上。
陛下若想动他,一纸诏书足矣。
何况,寇元若想当首辅,沈端便是最大的绊脚石。
一个被陛下捏着把柄、被政敌盯着首辅位子、还即将失去制衡价值的人......
沈端自己心中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必须找到新的活路。
那么变数就在我这里......
我在陛下面前立过军令状,甘肃一事,我们目标一致。
这便是我与沈端之间,唯一可以坐下来谈的理由。”
......
魏逆生独坐案后,正凝神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曲娘端着一只朱漆托盘,侧身而入,脚步极轻。
她行至案前,将托盘轻轻搁下。
魏逆生没有抬头,只摆了摆手,声带倦意
“曲娘,我晚些再吃,这会儿不必操心。”
曲娘闻言却未退下,反倒是弯下腰,将三碟点心
蜜浮酥奈花,雕花蜜煎金橘,澄沙团子雪一一摆开。
三碟并排,错落有致,精致得不像家常物事。
魏逆生目光落在点心上,微怔,随即皱了皱眉
“怎么这样的排场?”
曲娘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从托盘侧边取出一只青瓷茶壶
揭盖、冲水、温盏、投茶。
她一面注水,一面柔声道
“公子,这那些人,可不单纯送拜帖的。”
闻言,魏逆生望三碟点心,眉心微舒,却未伸手。
“再说了......”曲娘续道,语调不紧不慢:
“公子今日下朝回来,便急匆匆地进了书房
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一看便知朝上有难事。”
她将冲好的茶盏轻轻推向魏逆生面前,声音温润
“有难事,便容易思虑。
思虑过了,胃口便淡了。
晚饭不吃,夜里便容易胃痛。
但此时……吃一点甜的,人也会松一些。”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魏逆生捏起了个煎金橘。
“公子不说,奴婢不问。”
曲娘将托盘敛起,抱在臂间,退步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