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生承命就坐,敛容端膝,举目以望储君。
姜珩端居案后,素锦袍,金冠玉簪
气宇沉静,不假藻采而光辉自生。
这让魏逆生不由想起鲁阳公主评价的
“闷”。
如今一观,方知此“闷”,非沉闷,乃静深。
君子之接如水。
姜珩接人,正是如此,初无波,久则,见其清。
......
魏逆生端坐不语,同时,神思电转。
他对“太子”二字的印象,到来自史册。
唐之承乾、汉之戾太子,皆以储位之尊而罹不测之祸。
各朝储君,或操之过急,或被人构陷
总之没有一个是安稳的人!
所以,这位大周太子会不会就是想与自己论政?
一但自己与未出阁讲学的储君论政,便是交接外臣.....
祖制森然,一言之失,皆为把柄。
.....
就当魏逆生斟酌着如何措辞,姜珩却已开了口。
声气温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子安,你不必紧张。
孤不与你论时政。”
魏逆生抬眸。
不是,我的太子殿下
您这一声“子安”,我可一点儿也不“安”啊。
姜珩没有在意魏子神色,反倒笑意浅浅,续道
“福娘跟阿姐去母后那里论你婚期了。
父皇又不在。东宫里只剩孤与你,总不能相对枯坐吧?
民间郎舅相见,说些家常话,不犯祖制。”
魏逆生闻言,微怔
又观姜珩,年少而含笑,温温如常。
于是心中不由感叹:
周景帝养儿子,当真是有一套的。
这话说得轻巧,像拉家常,却节节有度。
“不论时政”,是把退路留给自己。
“郎舅相见”,是把台阶铺给旁人。
既不显得刻意亲近,又不至于疏淡失礼。
既免了他交接外臣之嫌,又堵了悠悠众口。
......
有了这一句话,魏逆生便也放松了些许,略略倾身
“殿下既这么说,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臣嘴拙,怕说不得什么有趣的家常。”
姜珩闻言,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那便说些不那么家常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回魏逆生面上
“孤近日随师读北魏史,忽而想起一件事来。”
此话一出,魏子心弦又紧。
北魏史,这个话题看似很远,却又很近。
他苏州上疏中曾引三武灭佛之典为例,论述寺产之弊。
如今太子忽然提及北魏史,莫非……是要论那道疏?
弯弯绕绕还是跟你父亲一个性子啊!
魏逆生正想着如何婉转应对,却听姜珩续道
“子安苏州上疏,曾言三武灭佛之举。
孤读史至此,却觉得这三武之中,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孤不认其为英雄。”
魏逆生心头一动,悬着的戒备松了一线。
姜珩没有论他的疏,只是借着疏中的典,引出自己的读史之感。
于是魏逆生略作沉吟,问道:“殿下为何有此一说?”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伐柔然,亲征胡夏
先后灭北燕、北凉,统一北方,又南征刘宋,饮马长江
武功赫赫,史书载之。
若不称英雄,又当称什么?”
姜珩没有马上接话。
倒是想要将心中话,句句斟酌,字字权度
待其轻重得宜,分寸合度,才吐道
“子安说的这些,孤都知道。
可孤读史至此,却总是放不下另一桩事。”
言罢,转回目光,落于魏逆生面上
“魏人凡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掠不可胜计。
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
所过郡县,赤地无馀。”
姜珩说到这里,微顿,神色悲悯。
“孤读到此处,便想:一个人如果做了这样的事
便是武功再高、疆土再广,又有什么可称‘英雄’的?”
他望向魏逆生,神色认真
“子安,你可知道,北魏太武南征之后,在瓜步山上建了一座行宫。
如今那座行宫还在,就在我大周京都东南的瓜步山。
百姓不称它行宫,称它‘佛貍祠’。”
“佛貍”二字,正是拓跋焘的小字。
姜珩望着魏逆生,语气缓缓
“如今那佛貍祠香火鼎盛,百姓年年去祭。
孤每次听人说起,总在想.......
他们祭的究竟是一个统一北方的帝王,还是一个屠了六州的人?”
魏逆生未应。
观姜珩年稚而气静,语温而理密,不觉胸中旧见为之一洗。
以前所闻于史册者,皆储君多危、居东宫者多躁
今之所见于眉睫者,乃少年之清朗、储君之沉潜。
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自己倒是失了气度。
眼前这位,与史书上那些太子,实在不太一样。
.......
见魏子未答,姜珩又续口道
“子安,你还记得当年琼林宴上,你写过的那句半词吗?”
魏逆生当然记得。
景和十一年,琼林宴上,他未入席时,叹刘宋武
便引了苏东坡所创《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的一句.......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姜珩微叹念,随即神色一复
“孤初见这半句词时,便喜欢得很!
后,读罢北魏史再回来看,却觉得这词更胜了!
更觉若刘宋武尚在,何有胡人屠州,何有......
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
语毕,姜珩抬起眼,望向魏逆生
“孤在想,子安当年写那首词时,心中想的或许是报国、是功业。
可如今子安去了苏州,见了寺中藏女、见了青天覆伞……
子安心中这首词,恐怕已经填完了吧?”
魏逆生坐在那里,久久未语,随后一叹
“殿下,这首词臣早已填完。”
说罢,语微顿,声沉半分。
“只是……并非如殿下所想那般意境。”
姜珩闻言,眉梢略动,却未追问
只将手一抬,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随意朝案边笔墨一指。
此乃,请笔墨之意。
可身为太子的姜珩可以随意。
但身为臣子的魏逆生却未敢有半分怠慢。
只见魏子站起身来,整衣冠,先理右衽,再抚左袖,最后正了正腰间玉带。
随即,方才趋步至案前,撩袍,跪坐。
砚中墨已半涸,他取过水注,添了少许清水,执墨锭轻研。
腕动而肩不动,力道匀停,不急不躁。
待墨香渐起时,才拈起紫毫。
铺纸。
镇尺压边。
悬腕。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满室无声。
只见他指节微动,笔走龙蛇.......
瘦金之体,天骨遒美,屈铁断金。
笔笔皆带偏执骨力,转折处又藏涩意。
姜珩起初还倚在凭几上,渐渐坐直了身子。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