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者,佩玉上之横玉,不显其华,不炫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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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
东宫初见,如对良玉,不必言语,已觉清辉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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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逆生一步方跨过门槛,尚未及近案前,身后已传来一声沉喝
“且慢!”
话落,足下一顿,侧身回望。
原是几位大儒所声。
只见为首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一袭布袍,手提书卷,神色凛然,起身而立于廊下。
他朝太子躬身一礼,声调沉稳却带不容退让
“殿下,按我朝祖制,太子未出阁,不得与外臣交接。
此乃太祖皇帝所定之铁律,百年不易。
臣等忝为殿下之师,不敢不谏。”
话方落,另一位大儒也上前半步,拱手道
“殿下,臣喜读经,不知朝事。
但望此子,少臣着绯,必功在社稷,然礼制所在,不可废也。
若今日破了此例,日后东宫门庭,岂非人人可至?
臣等请殿下呵其退去,并严惩门外内侍。”
两语落定,堂中气氛顿凝。
东宫廊庑之下,几位老儒伫立其间。
春韶满眼,众儒须眉皓白,神气凝然
恰如岁寒之松、风雨之柏,挺不挠其节。
每一发言,非《礼》即《法》,语语皆重。
太子立其间,却成松间一竹,虽幼而挺,虽孤而直。
.......
一时之间,魏逆生立于堂中,众目交集,进退之际,未即开口。
他此番本是奉鲁阳公主之命而来。
若大儒们以祖制相责,他大可直陈:
奉公主命,非自请谒见。
只此一句,便可脱身。
可若真那般说了,鲁阳公主便被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于是就当魏逆生斟酌措辞
如何既不失礼,又不牵连旁人时.....
堂中太子姜珩却先开了口。
只见姜珩缓转回身,目不即顾魏生,而先视廊下众儒师。
毕竟,先答臣工之疑,后酬客使之礼,此东宫待人之序。
“诸师所言,孤明白。
太祖之制,固当谨守。”
姜珩声淡温雅,语言同时微侧首,目光方才落于魏子身上
“可诸师可知,此人是何人?”
“臣门内弟子,曾有闲聊,我亦闻之几分。”
为首那位大儒先向太子拱手,随后目视魏子
“魏文端之嫡孙,冯太傅之首徒,天子之门生。
我大周开国以来第二位三元及第者
翰林修撰出身,户部度支司主事
御赐绯袍银鱼,钦差巡按苏州,从五品而掌一方钱谷刑名。
十七岁入局,不持寸刃而苏州底定
弱冠之年,隐然已成新一代朝堂之枢机。
绯袍耀眼,少年能臣!”
闻此语叙,姜珩点头:“是。”
“可魏主事还有一个身份,诸师恐怕不知。”
他望着魏逆生,微微一笑,温润如玉
“魏主事不日将迎娶冯氏女冯舒。
冯氏女自幼在宫中长大,乃母后亲自顾养
与孤之长姐鲁阳公主亲如姊妹,情逾骨肉。
若以民间的辈分来论,魏主事便是孤的‘姐夫’。
虽天家血脉有别,然人之常情,岂因身份而废?
孤请姐夫来说几句话,便是寻常人家的郎舅相见,又有什么干碍祖制的?”
姜珩这番话,说得不急,语调温温。
可“姐夫”二字一出,几位大儒面面相觑,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福娘与鲁阳公主交好,此事宫中皆知
福娘自幼在皇后身边长大,更是明摆着的事。
太子以“人之常情”为由,将这场见面从“外臣谒储君”轻轻一转
变成了“姐夫来看小舅子”
礼法上固然牵强,情面上却让人无从驳起。
可为首那位大儒沉了片刻,仍拱手道
“殿下,即便如此,亦不合礼制。
魏主事终是外臣,殿下尚未出阁,不可……”
姜珩没有立刻接话,先安静听完,然后轻叹口气
“方才诸师与孤辩‘民为重,君为轻’。
孤问诸师,苏州寺中藏女,青天覆伞,若非魏子,天子之耳目岂非聋聩?
那时诸师无人应答。”
语稍顿,姜珩目光温和扫过众儒师者
“如今孤只是请自家姐夫来说几句话,诸师便要以礼法相责。
难道诸师口中的‘民为重’,只在书册里,不在活人身上?
还是说,诸师觉得,孤的‘姐夫’便不是民了?”
这番话一出,廊下几位大儒俱是一怔。
他们方才在堂上以“民为重”为理
与太子辩经义时何等从容
此刻面对同一个太子,用同一句话轻轻一拨
却叫他们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说“魏主事是官不是民”,那便是自贬方才“民重君轻”之论
官便不算民了?涉及本与质论。
说“魏主事算民”,那便无由拦阻。
若仍坚持拦阻,便是承认自己方才说“民重”不过嘴上的经义
遇着实人实事便不肯认账了。
此言一出,几位老儒面面相顾,一时无人应声。
终究是那为首的抬手整了整衣袖,长叹一声,拱手道
“殿下既有此意,今学时又已尽,我等便先……告退。”
语罢回身,转身之际,又目视魏子,无愠色,无妒意。
“魏子安,你祖父文端公曾外放为县之时
恰逢老夫游学四方,文端公便在我堂下论经。
尊公明远,亦与吾门诸子结契甚深,可惜.....”
语至此,声微咽,只得轻拍魏子之肩
“不过,你倒是个不辱门楣的。”
这便是大儒。
无功名利禄之心,不贪权位职守之重。
一生所求,不过经明行修。
一生所乐,不过薪尽火传。
今日见故人之后立于廊下,唯有感慨,更有欣慰。
.......
众大儒谈笑而去
言语间只论方才辩难之事,兼叙遇故人之后之喜
至于朝堂是非、东宫进退?概不挂怀。
......
姜珩目送大儒们远去,待脚步声渐杳,方转过身来,面上笑意尚未褪尽
“魏主事,你在想什么?”
魏逆生方才一直静立旁观,此刻听太子问,略作沉吟,拱手道
“臣在想,殿下方才那番话,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
姜珩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片刻,轻笑了一声
“孤若说是临时起意,你信么?”
魏逆生不语。
观此少年天子,年少于自己数岁
可气象沉静,如玉在璞。
然此玉也,非未琢也,琢之过细,细而含锋
人但见其圆润,不识其棱峭。
姜珩亦是察得魏子眼中含探,但不以为然,反指对座绣墩
“且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