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表态
沙瑞金并未立刻接话。
他心里无比清楚，李达康那句“不管任何情况下”分量极重——这不是普通的工作叮嘱，
而是一句彻底封死所有退路的统摄性定调，掐灭了他未来以“特殊情况”“保密需要”为由，绕开他这个市委书记的任何可能。
毕竟，按照正常程序，调查一个市委常委，必须通知市委书记本人。
如果不通知市委书记本人，后果可想而知。
短暂的沉默过后，沙瑞金缓缓开口。
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的省部级干部数不胜数，李达康想要动摇他的心神，还差得远。
“李书记方才提到大局，我深有感触。”
沙瑞金抬眸，目光坦荡，“市纪委始终在省委、市委的统一领导下开展工作。”
“当前全省持续深化的党风廉政建设、全面推进的反腐败斗争，这是潘书记定调的全省大局，也是今年省委全会明确部署的硬性政治任务。”
“京州市纪委所有执纪办案、线索核查、作风整治工作，都将严格对标省委部署，紧跟全省反腐大局，在省市两级统筹之下稳步推进、依规落实。”
沙瑞金这番话冠冕堂皇，堵死了李达康扣帽子的机会。
没有一句顶撞，却字字立住了立场。
我不是绕开市委，也不是对抗你的规矩，我是在落实全省最高政治大局。
你李达康若否定我的办案方式，本质上就是消极对待省委部署、抵触全省反腐大势。
软钉子，硬立场，全部藏在四平八稳的官话里。
李达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他如何听不出沙瑞金话里深藏的潜台词？
对方分明是在直白告诉他：你李达康的市委大局，比不过潘泽林的全省大局。
你的规矩，盖不过省委的调子。
他抬眼深深注视着眼前的沙瑞金，眸光幽深如古井，看不出半点情绪。
“瑞金同志能够始终把全省反腐大局摆在首位，足以说明政治站位高，大局意识强。”
李达康淡淡开口，依旧是他最擅长的先扬后抑。
沙瑞金心中了然，早已习惯了李达康这套官场手段。
果不其然，下一秒，李达康话锋骤转，锋芒直抵核心：
“瑞金同志到京州履职已有一周。据我了解，你几乎每天加班至深夜。”
“不知道这几日的攻坚，有没有实质性收获？有没有需要提前向市委、向我这个市委书记通气报备的案情？”
图穷匕见。
李达康这句问话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目的极其明确——试探、摸底。
只要沙瑞金选择向他汇报，哪怕有所保留，李达康也能精准判断沙瑞金此番出手究竟是单纯整治违纪干部，还是剑指耿庄、意在他这个市委书记。
不管沙瑞金怎么回答，他都能判断出，对方是借着全省反腐大势，要搞他李达康，还是单指耿庄一个秘书长。
办公室气氛瞬间凝滞到极致。
无声的试探，赤裸裸的阳谋。
沙瑞金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清明通透。
李达康这点试探手段，在他眼中早已一览无余。
对方想要试探自己，自己何尝不想试探一下对方？
他神色从容，不躲不避，轻声开口：
“市纪委这边，的确有一桩重要案情，正要向李书记当面通报。”
“本来打算晚一些时候向你汇报，不想你先打电话来了，我就趁这个机会汇报一番吧。”
“今日上午，省纪委田国富书记已正式签字批准，对京州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耿庄，做前期立案审查调查。”
沙瑞金的话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落地。
李达康搭在桌面上的手掌不自觉收紧。
他真没料到，沙瑞金一开口就是王炸。
立案审查调查，不是摸线索，不是谈话提醒，是正儿八经签了字、落了地的正式立案。
这就意味着耿庄的事非常严重，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几十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李达康早就学会了表情管理，心里再翻江倒海，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沉默良久，他把腾起来的那股火硬生生按回去，理清思路，才抬起头：
“耿庄是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一言一行都代表京州市委的脸面。”
“他身居高位不守纪律，纪委果断采取措施，这是维护纪律威严。”
全套官话滴水不漏，站位也高，谁听了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沙瑞金心里门儿清，这套漂亮话底下，压着的是李达康硬生生咽下去的惊慌。
“李书记说得不错。潘书记三令五申，依法履职是底线，耿庄丧失政治理念，顶风作案，罪有应得。”
李达康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既然已经立案，我作为市委书记，案情总该知道个大概。耿庄主要问题出在哪一块？经济上还是作风上？涉案范围有没有扩大的迹象？”
问得条理分明，刀刀切在要害上。
他必须弄清楚底细。
耿庄个人栽了，顶多断他一条膀子。
可一旦顺着耿庄的账目往下捋，最后烧到他李达康身上，那才是真要命的事。
沙瑞金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的意思。
到这个地步，遮遮掩掩都落了下乘，他也想看看李达康会不会违规泄密。
“目前查实的，主要集中在插手工程招标、收受贿赂、为亲友违规牟利。”
耿庄涉及的都是经济方面的问题，这让李达康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瑞金同志，耿庄的问题，市委的态度是明确的——不护短、不遮掩、不手软。纪委依规办案，市委全力配合，这是原则，也是底线。详细案情我就不多问了。”
“但有一条，你们纪委一定要牢记：不能搞扩大化，不能搞牵连无辜，更不能因为查一个耿庄就搞得整个市委机关人心惶惶。”
“京州的工作不能停，干部队伍的稳定不能乱。这个底线，你要把握好。”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心中却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李达康就是李达康，短短几句话，既表了态度，还不动声色地给纪委的办案方向套上了一层“不能扩大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