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短暂的错愕过后,沙瑞金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深沉地望着略显狼狈的李达康。
李达康这时也回过神来,一股愠怒随即涌上心头。
他是故意叫这一声“小金子”的。
这位曾经的省委一把手,即便是被降职,骨子里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
来京州任职,不汇报、不靠拢也就罢了,甚至还在暗中调查自己的左膀右臂。
霸道惯了的李达康怎么可能容忍?
所以他特意用这句近乎羞辱的称呼,就是想压一压沙瑞金的傲气,磨一磨他的锐气。
他想要明确告诉沙瑞金,在京州地界、在他李达康的治下,就要守他的规矩。
他预想过沙瑞金会错愕、会尴尬,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剧烈,直接将一口热茶尽数喷在了他脸上。
怒火在胸腔里猛地窜起,顺着血管直冲脑门。
多少年了,没人敢在他李达康面前如此放肆!
哪怕是当年高育良与他政见相悖、暗中角力,也始终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怒火翻涌的瞬间,李达康眼底骤然凝起寒意,眉眼狠狠一沉,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凌厉慑人。
但仅仅数秒之后,这股即将爆发的怒火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李达康是什么人?
深耕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一辈子在权力漩涡里摸爬滚打,最懂隐忍与权衡,最擅长在极致被动的局面里稳住阵脚、拿捏主动。
他瞬间冷静下来,飞快复盘眼前的局势:
沙瑞金不是普通下属,他是前省委书记,底蕴深厚,背后牵扯的人脉与资源绝非他这个失去靠山的市委书记可比。
更关键的是,如今全省上下处在潘泽林主导的高压反腐态势之下,沙瑞金正在秘密调查耿庄,他自己也处境微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此刻若是当场发作,看似维护了权威,实则落了下乘。
会显得他气急败坏、格局狭小,正好落入沙瑞金的圈套,
让对方抓住自己情绪不稳的机会蒙混过关。
得不偿失,百害而无一利。
电光火石之间,李达康心中的滔天怒火尽数收敛,归于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拿起桌旁的纸巾,动作缓慢而从容地一点点擦拭脸上、额头、衣领上的茶水。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半分急躁,也没有半分狼狈。
原本冷着的脸色一点点恢复如常,眼底的寒意与愠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透分毫情绪。
办公室里依旧死寂,落针可闻。
小金垂首屏息,浑身僵硬,几乎不敢呼吸。
沙瑞金依旧端坐不动,目光沉静地看着李达康,默默等着他的反应,心中已然开始组织言语。
李达康擦干净脸上的水渍,将用过的纸巾轻轻叠好,规整地放在茶几角落。
小金急忙上前,将纸巾丢入垃圾桶。
李达康抬眼看向小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给政法委罗峰同志打个电话,就说我原定下午视察政法委的时间推迟一个小时。”
“是,书记。”小金急忙应道。
“去吧。”
李达康摆了摆手,示意小金出去。
小金如蒙大赦,逃似的走出办公室。
待门轻轻合上,李达康才抬眸看向对面的沙瑞金。
“看来,瑞金同志喝不惯我们市委的茶啊。”
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半分怒火,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可越是平静,越是暗流汹涌。
沙瑞金心头微微一沉。
李达康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平日里一点小事都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如今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沙瑞金就越是心里没底。
他收敛心神,微微敛眸,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抱歉,李书记,是我失态了。方才喝茶太急,一时呛到,还请海涵。”
沙瑞金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立刻主动低头认错。
不管他确实是失态了,还是假装气血上涌没控制住,要反击一下李达康,事已至此,都只能归结为失态。
李达康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无妨。”
李达康表现出一副宽和大度的姿态,尽显上位者的格局。
说到这里,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不过瑞金同志,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你来京州任职,就要守京州的规矩。”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训斥,没有问责,却句句都是敲打。
“此一时彼一时”,划清了两人如今的层级边界,也彻底碾碎了沙瑞金心中残留的过往优越感。
你曾经是省委书记,风光无限,但现在你就是我的下属;
我才是京州的主官,在我面前,不管你是曾经的省委书记还是小全子,都必须守我李达康的规矩。
沙瑞金眸色微深,心底轻叹一声。
他就知道,李达康从来不是会吃哑巴亏的人。
这一局,他短暂失态,看似宣泄了心中火气,实则已然落了下风。
办公室内的气氛依旧平和,没有剑拔弩张的争吵,没有声色俱厉的对峙,可无声的心理战早已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他抬眸坦然对上李达康深邃莫测的眼眸,没有退让,没有辩驳,更无任何不甘的戾气,只剩体制内干部最标准的沉稳:
“李书记说得对。我如今任职京州,便是京州班子的一员,自然会服从市委统一领导。”
这番话坦荡磊落,姿态放得极正。
“瑞金同志能摆正心态、认清大局,很好。”
李达康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实打实的管辖权重。
“京州是汉东的省会,是全省的龙头,位置特殊。你是京州的纪委书记,不管任何情况下,都要服从市委的统一领导,服从市委的统一大局。”
话到这里,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沙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