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复盘今天上午的那一个钟头，即便骄傲如他，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
今天在两位省部级大佬面前，自己急于表现、急于立威，结果活生生演成了一个好高骛远、好大喜功的生瓜蛋子；反观比自己小了整整五岁的张明远，从进门倒茶时的低眉顺目，到反击时的刀刀见血，再到最后给赵建川递台阶时的收放自如，不显山不露水，把控了全场的节奏，游刃有余得让人心惊！
就在周志远拎起黑色公文夹，准备独自离开食堂回招待所取行李的时候。
食堂玻璃门被推开，省长一秘宋斌快步走了进来。
宋斌走到周志远跟前，笑着寒暄了两句食堂的饭菜，随后压低嗓音道：
“周书记，赵省长这会儿刚回办公室，让我过来叫您一声，请您过去坐坐，喝杯消食茶。”
周志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昨晚透底的事终究躲不过这一关，点了点头：“好，有劳宋秘带路。”
……
与此同时，省委一号楼，101办公室。
屋里没有外人，郝长鸿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安省交通路网图前，见张明远进来，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坐，别拘束。上午有建川同志和志远在场，有些话我不便深问。”
郝长鸿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张明远：
“上午志远那孩子的脾气和路数，你也亲眼领教过了。这孩子在沿海特区顺水船开惯了，手里又握着党工委书记的一把手印把子。我就问你一句实底话——”
“要是今天下午他到了龙腾新区，新官上任三把火，仗着党工委管方向的名义，急着推翻你现在搞的BOT土地置换和农产品深加工盘子，非要把他在沿海特区那套高大上的条条框框硬搬到新区来折腾，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省委一把手的直接考校，张明远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他坐直身子，既没有赌气说要跟周志远硬顶，也没有软弱地说全听书记的，而是给出了一个有礼有节、刚柔并济的回答：
“回郝书记的话，周书记是省委精挑细选派下来的班长。到了新区，我做人做事就守两条原则——面上维护班长威信，底线上寸步不让！”
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条分缕析：
“第一，在日常党务、行政规矩和增量招商上，我全力配合周书记。如果周书记从沿海带过来的无纸化通关服务、高新企业孵化制度，确实能帮新区锦上添花，哪怕需要管委会修改现有的审批流程，我也带头支持，绝不搞内耗。”
“但是如果涉及到动摇龙腾新区现有的生存根基——”
“我们新区那二十五平方公里的BOT基建合同、十万亩蔬菜深加工链条、还有未来网络科技的算力底座，那是签了白纸黑字法律契约、绑着几十亿外资信用和几十万老百姓饭碗的命根子！”
“如果周书记在不了解内陆实情的情况下，为了标新立异想强行推翻现有的BOT合作框架或者砍掉民生农业盘子，那在管委会的法定职权范围内，我一定会把数据拍在党工委会议桌上，据理力争、死守到底，绝不允许任何人把新区的地基给拆散了！”
听完这番既有大局观、又有强硬底线的表态，郝长鸿眼底露出浓浓的满意之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要的就是你这份既懂规矩、又敢护盘的硬气！”
郝长鸿走上前，伸手在张明远坚实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声音压低了几分，给出了最高规格的政治兜底：
“明远，你给我记住了。上面坐着的领导不是睁眼瞎，谁在泥坑里流汗拼命、谁在台上唱高调摆花架子，省委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明账！”
“下去之后，看在省委大局的面子上，能团结尽量团结，尽量避免班子公开起冲突。但如果这个周志远到了地方还是不知收敛，真是个只知道夸夸其谈、在正事上指手画脚碍手碍脚的花架子，你也用不着一味委曲求全地忍着他！”
郝长鸿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我的私人号码你有。真要是遇到在区里和市里顶不住、解决不了的死结，随时直接打我的电话，我替你做主！”
听着郝长鸿这句含金量千钧的承诺，张明远长舒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领导话里的两层深意。
第一层，郝长鸿把私人电话的直通车权限给了他，那是赐了他一面免死金牌，明确告诉他：在龙腾新区，你张明远才是省委真正认定的核心操盘手，周志远要是敢胡来，省委随时站在你这边！
但第二层，那句“尽量还是避免矛盾”，同样是一道考题。
省委书记的私人电话是核武器，备而不用才是最高境界。如果刚下去两天，就因为跟搭档吵了两句嘴像个受气媳妇一样哭着给省委书记打电话告状，只会显得他张明远无能！
真正让领导省心的做法，是用自己手里掌控的管委会七大局办和百亿资本基本盘，在规则之内把周志远安排得明明白白，不劳省委动手就把局面死死控在掌心里！
张明远当即站起身来，身姿笔挺地应道：
“谢郝书记信任！请您放心，龙腾新区的航向乱不了，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拿区里的琐事来烦扰您！”
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省政府大院，省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可就没有郝长鸿办公室里那么春风化雨了。
房门刚一关上，省长赵建川就把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摔在了办公桌上，脸色铁青地指着站在桌前的周志远，劈头盖脸地训斥道：
“志远！你今天上午在郝书记办公室里，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赵建川气得胸口起伏，在办公桌后走了一个来回：
“今天上午就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前碰头会！主要是郝书记和我想当面交代你们两个年轻人下去怎么搭班子、怎么把步调统一起来！你倒好，事先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屁股还没坐热，就把那份连底细都没摸清的六家企业名单掏出来显摆！”
“显摆也就罢了，功课还做得一塌糊涂，被人家张明远当场把B级次品基板、二手淘汰机器和环保罚单全给抖搂了出来！这还不算完，最后你居然昏了头，把我昨晚在家里私下提醒你的那封匿名信拿出来当枪使！你知不知道今天上午这一闹，郝书记对你的第一印象已经差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