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今天上午精心准备的这一出戏，算是彻彻底底演砸了。
不仅没能压张明远一头，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在省委书记郝长鸿和省长赵建川面前落了个浮夸盲目、公私不分的印象。
不过，当着两位省部级大佬的面起身告辞时，两个年轻人脸上都挂着春风和煦的笑容，并肩走出办公室，表面上看去亲热得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半点嫌隙都瞧不出来。
踩着铺着红毯的宽阔楼梯往下走，张明远甚至还主动侧过头，温和地同周志远搭话：
“周书记在东南沿海待了三年，那边的饮食偏清淡甜鲜，刚回咱们北安省，这大冷天的怕是肠胃一时半会儿还不太适应吧？”
张明远笑着指了指一楼侧门方向的小食堂：
“省委小食堂最东头有个粗粮窗口，大师傅每天晌午都会拿大铁锅熬一锅现磨的棒子面糊糊，配上淋了小磨香油的脆萝卜咸菜丝，喝进肚子里又暖胃又顺气。待会儿过去，周书记不妨盛一碗尝尝。”
周志远捏着公文夹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笑得客气得体：
“明远同志费心了。我虽然在南方工作了几年，但根毕竟在北方，棒子面糊糊从小也没少喝，正好去回味回味小时候的味道。”
两人一团和气地跟着省委组织部的联络干事走出了办公主楼。
而在三楼办公室里，随着房门轻轻合拢，屋里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下来。
省长赵建川摘下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看着主位上慢条斯理喝茶的郝长鸿，老脸多少有些挂不住，主动开口替周志远解释了两句：
“老郝，让你见笑了。志远这孩子，底子和工作能力其实还是有的，在鹭江特区那三年抓港口通关确实干出了不少实绩。”
“就是从小在将门大院里顺风顺水惯了，名校毕业后起点又高，在沿海被那些商人捧着敬着，身上难免养出了一点心浮气躁的傲气。今天被明远这么当面一激，年轻人的好胜心上来，说话就失了分寸。”
郝长鸿放下青瓷茶盅，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半点没有怪罪赵建川的意思：
“建川同志，你用不着替他包揽责任。二十九岁的正处级干部，没在泥坑里摔过跟头，心气高点、想在新领导面前露一手，这都是人之常情。今天在咱们这间屋子里把他的虚火挤一挤，总比让他带着虚火去龙腾新区胡乱拍板强得多。”
安抚完搭档的面子，郝长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老赵，丑话咱们也得说在前头。龙腾新区现在承载着咱们北安省四千万老百姓转型突围的希望，又有上百亿的外资在里头滚动，那是真刀真枪拼刺刀的战场，绝不是给哪个干部镀金享福的草台班子！”
“看在老覃省长和周老将军的面子上，我们省委给了他这个正县级党工委书记的舞台；但下去之后要是他收不起少爷做派、干不好工作，甚至拖了新区发展的后腿，到时候别怪我不看老覃跟周家的情面，照样随时撤换！”
赵建川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能者上庸者下，真要是干砸了，不用你开口，我自己先把他召回来！”
说到这儿，郝长鸿端起茶杯，有些纳闷地看了一眼门口方向，随口问道：
“对了老赵，我刚才在旁边冷眼瞧着，志远这孩子从一进门坐下开始，话里话外的刺就全冲着明远去。他们俩一个在东南沿海，一个在清水县，按理说八竿子打不着，怎么看着倒像是早就有过节？”
听到这个问题，赵建川苦笑着长叹了一口气：
“老郝，你不问我还真不好意思开口。这桩事说起来，还是一笔年轻人的桃花账。”
赵建川把前天从周家听来的内情倒了出来：
“林苍柏老司令家的那个小孙女林婉蓉，你也是见过的。周震山老将军跟林老司令是几十年的战友，周家一直存着亲上加亲的心思，志远这孩子对林家丫头也是念念不忘。”
“结果谁能想到，林家丫头去年考公考去了清水县，不声不响地跟张明远走到了一块儿！十一国庆那会儿，林老司令更是当着周家祖孙的面，亲口认下了明远这个孙女婿，还在老高家里用林家给的大红袍把志远给压了一头。”
赵建川拍了拍沙发扶手，满脸懊恼地道：
“这桩儿女私情，我也是前天晚上志远来家里送茶叶时随口漏出来才知道的！我要是早知道这小子放弃沿海的肥缺主动请缨来龙腾新区，肚子里还憋着跟明远争强斗气、在林家丫头面前找回场子的私心，当初老覃给我打这个招呼的时候，我说啥也不会答应把他要过来！”
郝长鸿听完这曲折的原委，愣了两秒，随即摇头失笑。
他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毛尖，看着窗外的冬日晴空，缓缓叹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年轻干部争强好胜倒也不算什么大毛病。但愿他们俩下去搭了班子之后，能把较劲的力气全使在抓经济、跑项目上，那倒是咱们北安省的福气；可要是分不清公私轻重，为了心里那点儿女私情的别扭在班子里对着干，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喽。”
中午十二点十分，省委机关小食堂。
靠窗的一张四人方桌旁，张明远还真端着一大碗金黄粘稠的棒子面糊糊，就着一碟淋了香油的红油咸菜丝，吃得津津有味。
坐在对面的周志远，面前摆着四菜一汤的精致干部工作餐，味同嚼蜡，一碗米饭挑了半天也没吃下去两口。
刚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食堂门口便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省委一秘李处长穿过几排餐桌，径直走到两人桌前，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目光直接落在张明远身上：
“明远同志，吃饱了没有？郝书记刚在楼上用完简餐，让我下来请你再去办公室坐坐，说趁着你下午回新区之前，还有两句工作上的体己话要单独交代你。”
听到“单独交代”四个字，坐在对面的周志远捏着餐巾纸的右手在桌下攥紧，指节泛起一层青白！
上午两个人是一块儿进的一号办公室。
如今刚吃完午饭，郝长鸿派一号大秘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张明远一个人请回办公室“单独谈话”，而把他这个名义上的新区党工委一把手晾在食堂里！
在官场风向标里，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省委书记郝长鸿的心里，张明远这个二把手管委会主任的分量和亲近程度，远在他这个空降的党工委书记之上！
胸口虽然像堵了一团火，但上午刚挨过一顿狠批的周志远，终究没敢再把情绪带到脸上。
他硬生生压下心头的酸火，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冲李秘书打了个招呼：
“李处长亲自跑一趟，辛苦了。明远同志，既然郝书记有重要指示，你快跟李处长上楼吧，千万别让书记久等。”
看着张明远跟着李处长并肩走出食堂大门的背影，周志远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