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四十分,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清水县老公安局家属院门口,两盏昏黄的路灯刚刚亮起。
虽然到了晚饭饭点,但院子大门口的传达室旁边,还是聚着七八个刚遛弯回来的退休老警察、老街坊,一个个揣着手缩在棉袄里闲聊。
“嘎吱——”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穿过巷子,没有按喇叭,悄无声息地刹停在了家属院铁大门的一侧,车头刚好堵住了半边出口。
车门推开,韩正平带着三名身穿深色夹克、神色冷峻的年轻纪检干事迈步下车。
虽然这辆桑塔纳挂的是普通民用蓝牌,但在公安局家属院里住着的老警察们,哪一个不是跟县直机关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油条?
退休老民警老徐眯着眼睛往车牌号和韩正平脸上一瞄,手里的核桃立刻停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嗓门捅了捅旁边的老伙计:
“老马,你快瞅瞅!那辆黑桑塔纳尾号是009,那不是县委大院县纪委办案一室的专车吗?领头下车那个方脸汉子,是钱包公手底下的头号悍将韩正平!”
旁边拎着鸟笼的老马吓了一跳,顺着手指看过去:
“还真是县纪委的人!这帮黑脸神仙怎么大晚上的摸到咱们公安局家属院来了?咱们局里内部有政工督察室,一般的小毛病哪轮得到县纪委亲自上门拿人?”
“这还用问?能让韩正平带着三个棒小伙子堵大门的,准保是出了涉黑贪腐的大案子,要把人的警服连皮带骨头一块儿扒下来!就是不知道咱们院里哪个倒霉催的犯在钱老黑手里了……”
几个退休老干警交头接耳,眼神里透着看热闹的惊疑,纷纷往后退了两步让开道。
就在这时。
二单元的楼道口里,李伟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羽绒服,把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半张脸,右手拖着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拉杆行李箱,急匆匆地迈步走了出来。
他刚给同事王大河打完请假电话,满脑子都想着赶上六点钟最后一班去省城的快客,去李桐家里探个虚实。
路过花坛旁的时候,李伟心不在焉地冲两个老邻居点了点头,一抬头,迎面就瞧见了堵在大门口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以及站在车前四下张望的四个深色夹克男人。
李伟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水泥地上!
他在县局刑警队干了三年,虽然跟县纪委的人没打过交道,但大院门口那辆尾号“009”的县纪委办案车,他之前在县委门口见过不止一回!
县纪委的车,怎么会在这个点堵在自己家大门口?!
还没等李伟转身往楼道里退,站在最前面的年轻纪检干事郑凯,还没见过李伟本人的照片,只见一个年轻小伙子拎着箱子从二单元出来,当即迈步迎上前,伸手拦住了李伟的去路:
“这位同志,借光跟您打听一下,县公安局刑警队的李伟同志,是住在你们二单元三楼哪一户?”
这一句话落进耳朵里,李伟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整个人如坠冰窟!
找我的!
县纪委的人,真的是奔着我来的!
在李伟惊恐的大脑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完了!省城那边李桐投举报信的事彻底败露了,李桐那个没骨头的软蛋在省里被抓了进去,已经把自己这个幕后主使给卖了,省里直接下令让县纪委来抓人了!
可紧接着,更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不管他们是因为举报信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来的,只要自己今天被带进县纪委那个插翅难飞的东郊办案点,搜查令一开,自己宿舍床底下藏着的钱、蓝调酒吧赌档的抽水账、还有东关沙场马秃子那边的烂事,全得被钱忠合那个活阎王顺藤摸瓜挖个底朝天!
那些罪名加在一块儿,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趁着眼前这几个纪委干事只知道门牌、还不认识自己这张脸,现在是唯一的逃命机会!哪怕先跑到外地躲起来,等爷爷和舅舅在市里想办法周旋,也绝不能当场被铐进去坐大牢!
电光石火之间,李伟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靠着在刑警队练出来的几分心理素质,硬生生压住发抖的双腿。
他脸上挤出一副热心街坊的笑容,松开行李箱拉杆,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向郑凯,顺嘴试探道:
“几位领导看着面生,找我们二单元的李伟啊?那小子就住我楼下,不知道他这是犯了啥事,大晚上的还惊动几位领导亲自跑一趟?”
郑凯抬手挡回香烟,板着脸公事公办地道:
“公务保密,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你只管告诉我们他住哪一间、这会儿人还在不在屋里就行。”
“在!肯定在!”
李伟把烟收回兜里,抬手往二单元三楼左边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一指,脸不红心不跳地报出了自家的门牌号:
“他就住二单元三楼东户301室!刚才我拎箱子下楼路过他家防盗门的时候,还听见里头电视机放着响呢,这会儿准保在屋里猫着!”
郑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楼亮灯的窗户,冲身后的韩正平点了点头,转头对李伟客气了一句:
“谢了同志,配合工作。”
说完,郑凯侧身让开半步,准备跟着韩正平往二单元楼道里走。
李伟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秋衣浸透了。他不敢跑,强压着步子,握紧拉杆箱一步一步往家属院铁大门外迈。
三步。
两步。
眼看着他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只要再往前走十米拐进黑巷子,就能打车直奔长途汽车站逃出生天!
就在这时。
大门外头,退休老民警老王的老伴儿王婶子,手里挎着一篮子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鲜韭菜和五花肉,正迎面往院里走。
一眼瞧见拎着行李箱低头往外走的李伟,热心肠的王婶子扯开嗓门就喊了一嗓子:
“哟!伟子!这天都黑了,你拎着个大皮箱上哪儿去啊?晚上婶子家里包猪肉韭菜馅的大饺子,刚才我还让你王叔上三楼敲门叫你过来吃呢!”
这一嗓子“伟子”,在安静的家属院门口不亚于炸响了一颗旱地惊雷!
李伟迈出去的那条腿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