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纪委办公楼三楼,书记办公室里亮起了白炽灯。
送走李建国和周诚之后,钱忠合反手锁上门,回到办公桌后拉开铁皮抽屉,取出了那只加厚牛皮纸档案袋。
他戴上老花镜,解开封口绕线,将里面的材料倒在桌面上。
除了王大成、贾富贵两名干警按满红手印的指认笔录,里头还有两份由城南蓝调酒吧老板杜志强、东关大桥沙场老板马德旺亲笔签字画押的供词,以及两盒微型录音磁带。
钱忠合把磁带塞进桌角的采访机里按下播放键。
听着磁带里马德旺和杜志强把李伟如何利用警官证护场抽水、如何以查超载为由强索数万现金的细节一五一十倒出来,老书记脸上的皱纹越拧越深。
“啪!”
听完最后一段录音,钱忠合一巴掌重重拍在实木桌案上,震得搪瓷茶缸盖子当啷作响:
“简直是警界败类!干出这种吃拿卡要、充当恶霸保护伞的勾当,这个李伟还配当一名人民警察吗?!”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是钱忠合最器重的心腹爱将、县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韩正平。
韩正平拿起桌上马德旺和杜志强的供词翻看了一遍,心里也暗暗吃惊。
按理说,在贿赂案子里,行贿人和受贿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马秃子和杜三这种老江湖怎么会这么痛快地把李伟给卖了个底朝天?
仔细一看供词里的定性措辞,韩正平才看出了背后高人的手法。
这两份供词,把每一笔给李伟的钱,全都严格锁定在了“被索贿与被敲诈勒索”的框架内!
按照《刑法》第三百八十九条的明确规定:因被勒索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没有获得不正当利益的,不属于行贿罪!
杜三在供词里主动承认自己前几天刚尝试在后堂摆押宝盒就被李伟抓住把柄勒索,且昨晚已经连夜砸毁赌具关停歇业;马秃子更是咬定自己的采砂船是被李伟以扣车相威胁才不得不交“买路钱”。
两人在立案前主动投案检举揭发,在司法程序上直接从“行贿嫌犯”变成了“被公职人员敲诈勒索的受害人与污点证人”,顶多受点工商和水利部门的行政罚款,彻底免除了牢狱之灾!
能把刑法条文和人性弱点掐算得这么准,不用想,这背后必有龙腾新区那位张主任的影子。
韩正平合上供词,犹豫了两秒,还是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向钱忠合提醒道:
“钱书记,这套证据链扎得像铁桶一样。不过……这个李伟的家庭背景不太一般。”
韩正平看了一眼钱忠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他是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刘正邦的亲外甥,他亲爷爷更是咱们市里退下来的原市政法委书记李正清。而且李伟本身只是个没挂职级的普通干警,按常规程序,咱们是不是先向县公安局驻局纪检组发一份督办函,让公安局内部先对他停职调查、拿出一个处理意见报上来?”
钱忠合摘下老花镜,目光如炬地看向韩正平。
韩正平说得委婉,但里面的意思很明白——把皮球踢给县公安局内部去查,就算得罪李正清老书记和刘正邦,那也是公安局一把手严局长顶在前面,县纪委不用亲自下场当这个恶人。
要是搁在平时,面对一个退休厅级政法大佬的亲孙子,钱忠合或许也会考虑走稳妥的程序路线。
可就在半个钟头前,张明远刚刚派周诚送来了新区实验中学引进儿子钱文博当数学教研组主任的摸底表,不声不响地帮老钱家解开了压在心头两年的最大心结!
人家张明远把这么大一份人情双手奉上,为的是什么?
就是希望他钱忠合能拿出老包公的铁腕,不要顾忌刘正邦和李家的那张人情网,一棒子把李伟这颗毒瘤彻底砸碎!
更何况,他钱忠合干了一辈子纪检,骨子里最恨的就是看人下菜碟的软骨头做派!
“正平,你在咱们纪检一室当了六年主任,怎么越干胆子越小,连党章和办案原则都忘到脑后去了?!”
钱忠合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声音在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涉黑涉恶保护伞案件,上级纪委三令五申要求提级直查!刘正邦是他亲舅舅,你让我把材料转给县公安局内部去查?那不叫走程序,是给违法乱纪分子通风报信!”
钱忠合站起身,指着桌上的铁证:
“别说他爷爷是退休的政法委书记,哪怕他爷爷现在还在台上坐着,孙子穿着警服干出这种祸害一方的勾当,进了咱们县纪委的门,也得按党纪国法给我扒了这身皮!”
“我们要是查个基层干警都要先看他爷爷是谁、舅舅是谁,那干脆把县纪委门口那块白牌子摘下来当柴火烧了算了!”
一番话骂得韩正平脸膛发烫,羞愧地低下头,双脚并拢立正道:
“书记教训得是!是我产生了畏难私心,思想觉悟出了偏差,请书记批评!”
见下属认错,钱忠合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在体制内,这就是上下级相处的分寸感。作为心腹下属,在领导拍板前把背后的关系网和潜在风险点出来,那叫尽职尽责替领导排雷;可一旦领导已经亮明了态度、拍了桌子,下属就必须立刻闭嘴执行,绝不能再多劝半句去左右领导的决断。
就在钱忠合准备提笔签发初核通知书的时候。
“叮铃铃——”
办公桌左上角的县委内线座机响了起来。
钱忠合拿起听筒:“喂,我是钱忠合。”
听筒那头,传来县委书记沈砚舟专职秘书许文松客气恭谨的声音:
“钱书记您好,我是县委办小许。打扰您办公了,沈书记刚从东郊原材料市场工地回来,看这天寒地冻的,特意让我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县纪委的同志们最近查办积案辛苦了,后勤取暖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跟县委办提。”
“替我谢谢沈书记关怀,都是分内工作。”钱忠合客套道。
许文松话锋微转,语调清晰地把真正的核心指令带了过来:
“另外钱书记,沈书记下午在工地听说,龙腾新区管委会那边今天向咱们县纪委移交了一份涉及县局干警充当违法场所保护伞的实名举报材料。沈书记让我给您带句话——这起线索关系到全县招商引资的营商环境底线,沈书记本人高度关注!”
“沈书记说,县委常委会是县纪委最坚强的后盾。不管涉案人员背后牵扯到谁,请钱书记彻底放开手脚,不需要有任何顾虑,依法依纪、从严从快一查到底!”
“好!请许秘书转告沈书记,县纪委今晚就行动,绝不辜负县委的信任!”
挂断内线电话,钱忠合握着听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性格古板、不畏强权,但活了五十多岁,绝不是不通世务的傻子。
在官场这口大染缸里,嘴巴上人人都在讲法纪规矩,可台面底下那张盘根错节的人情网无处不在,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如果今天只是他钱忠合一个人拍板去抓李伟,事后李家在市政法系统的那些门生故旧怪罪下来,所有的明枪暗箭全得由他钱忠合一个人顶着。
可现在,县委书记沈砚舟特意让秘书打来这通电话,把“沈书记高度关注、县委是坚强后盾”的尚方宝剑直接递到了他手里!
有了沈书记在前面顶住政治天平,他钱忠合这一刀砍下去,那就是奉旨办案、名正言顺,谁也休想在背后挑出半点毛病!
钱忠合不再有半点迟疑,拔开钢笔,在一式两份的《立案初核决定书》与《指定地点谈话通知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重重盖上县纪委的鲜红钢印,递给韩正平:
“正平,按党员干警涉黑保护伞提级管辖程序办!不通知县公安局党组,不走城关派出所协查!你现在亲自带一室的四个精干办案员,直接去老公安局家属院把李伟给我带回东郊办案点!”
“记住,抓人之后第一时间收缴全部通讯工具,直接进三号谈话室连夜突审!”
“是!保证完成任务!”韩正平双手接过通知书,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