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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借茶喻人,换个环境

    主位上的钱忠合,搭在桌沿上的右手食指轻轻颤了一下,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周诚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老书记的异样,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

    “张主任看完这份成绩单后非常重视,当场拍板,说像钱文博老师这样凭真才实学教出全县第一的青年名师,正是咱们新区实验中学最急需的数学教研组带头人!而且咱们市直属新区实验中学有独立的市级紧缺人才职称单列评审名额,只要钱老师肯过来挑大梁,明年开春就能直接走市属单列通道把中学一级教师职称批下来。”

    周诚面露难色地叹了口气:

    “原本我是想直接去县三中拜访钱老师的,可转头一打听,才知道钱文博老师竟然是钱书记您家的公子!我们怕贸然登门显得礼数不周、唐突了名师,今天下午我正好来县纪委送材料,就斗胆想请钱书记您给搭个线,不知道钱老师今天下午方不方便跟我见上一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钱忠合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哪能听不出这番话里头的千钧分量?

    什么调取全县三年成绩单无意中发现的?

    分明是张明远在中午打完那个借调李建国的电话、又把李伟这颗烫手山芋扔给自己之后,特意让人把老钱家最头疼的这桩心病摸了个一清二楚,赶在下午就把这份合规合法、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重礼”送上门来了!

    儿子钱文博在县三中因为评不上中一职称,觉得他这个当纪委书记的老爹冷血无情,连今年中秋节都赌气借口在学校看晚自习,硬是没回家吃一口团圆饭。

    老伴儿因为这事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他钱忠合表面上拍桌子骂儿子没出息,可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儿子单身宿舍里那盏孤零零的灯,心里何尝不像是刀割一样难受?

    他一辈子死守底线,宁可被儿子恨死,也绝不肯拉下脸去找县教育局的领导走半句后门。

    而张明远呢?

    没有去逼县教育局破格送人情,而是直接用“全县高考数学连续三年第一”的硬核实绩当通行证,把儿子按“紧缺教学名师”调进市直属新区实验中学当教研组主任,顺理成章走市级单列通道解决职称!

    既保住了他钱忠合一世清廉的铁骨名声,又实打实替他解开了父子反目的死结!

    这份心思,这份手腕,让钱忠合胸口堵了快两年的那块大石头,一下子化成了滚烫的热流。

    不过,老倔头终究是老倔头,哪怕心里已经受用到了骨子里,脸上依旧是板着的。

    钱忠合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一沉,没好气地道:

    “你跟我提那个逆子干什么!一个臭教书匠,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半点都不懂得体谅父母!今年中秋节都借口盯晚自习不回家吃饭,我早就当没生过这个不孝子了!”

    “你们新区实验中学看得上他,那是他自己干出来的成绩,跟我老钱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可不替你们当这个说客!”

    嘴上骂得凶狠,钱忠合的右手已经拉过桌上的便签本,拔开钢笔,刷刷点点写下一行地址和课表时间,“刺啦”一声撕下来,随手扔到周诚面前的桌角上:

    “县三中后院单身教工宿舍二号楼304室!这小子周四下午第三四节课没排课,这会儿八成窝在屋里批改试卷呢!”

    钱忠合瞪了周诚一眼,色厉内荏地警告道:

    “地址是你自己向三中打听到的,你回头直接过去找他谈!记住喽,进门千万别提我的名字,更别说是我给你搭的线,不然那臭小子牛脾气上来,准保拿扫帚把你轰出大门!”

    周诚双手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便签纸,强忍着笑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明白!钱书记您放心,我是去三中传达室自己问来的地址,跟您老半点关系都没有!那我就不打扰您和李书记谈工作了,我这就去三中请名师!”

    ……

    下午三点五十分,老城区迎宾路口,茗香茶馆。

    这是一家开了有些年头的青砖两层老茶馆,门脸不大,里头用竹屏风隔出了十几个僻静的雅间。

    李国伟付了五块钱车费,从出租车上下来,抬手整了整身上的深灰夹克,迈步走进茶馆一楼大厅。

    他刚跨过门槛,站在木楼梯口张望了一眼。

    坐在楼梯旁八仙桌边嗑瓜子的黄毛,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县府办的李副主任,连忙拍掉手上的瓜子皮蹦了起来,笑嘻嘻地迎上前:

    “哎哟!您一定就是县府办的李国伟李主任吧!”

    李国伟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个穿黑色立领夹克、浓眉大眼的机灵小伙子,客气地笑道:“我是李国伟,小兄弟是张主任身边的……”

    “李主任好眼力!我叫耿明昊,大伙儿都管我叫黄毛,给咱们张主任开专车的!”

    黄毛一边自我介绍,一边顺手要去接李国伟手里的保温杯,嘴里跟抹了蜜似的俏皮道:

    “刚才上楼的时候,我们远哥特意跟我交底,让我连照片都不用看,就在楼梯口守着——只要瞧见全清水县气度最沉稳、看着最像大学教授的领导进门,闭着眼睛往上迎,准保就是咱们李主任!我刚才往门口一瞅,好家伙,您这派头一进门,把这破茶馆的档次都给拔高了三层!”

    这一番连捧带逗的俏皮话,既没有机关老油条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虚假官腔,又带着少年人的机灵跳脱,听得李国伟忍不住哈哈一笑,原本因为未知约谈而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耿兄弟这张嘴真是巧舌如簧,我就是一个写材料的苦力,哪有什么教授派头。张主任在楼上哪间?”

    “二楼最里头那间‘听松轩’!这老茶馆的茶不适口,远哥自己从车里带了一罐顶级的武夷山正岩肉桂上去,水刚烧开,就等您上桌呢,快请!”

    黄毛麻利地在前头引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木楼梯,伸手替李国伟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

    雅间里没有开顶灯,冬日下午的斜阳透过糊着白棉纸的木格窗洒进来。

    张明远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正坐在茶盘后面,手里捏着木茶夹,慢条斯理地烫洗着面前的两只杯子。

    门外黄毛很懂规矩地没有跟进来,反手从外头把木门轻轻带上。

    李国伟迈步走进雅间,目光落在茶台后那个年轻得让人心惊、气场沉稳如山的青年身上。

    他快步走到八仙桌前,放下手里的保温杯,双手主动伸出,腰背微微前倾,声音沉稳真挚:

    “张主任,大半年没当面聆听您的教诲了。今年开春那会儿,要不是您在背后替我说话,拉了我一把,我这会儿怕是还在纪委信访室的故纸堆里转悠呢。这份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平时知道您忙着新区百亿大盘,不敢贸然登门给您添乱。”

    既坦然认下了张明远对他的提携大恩,又解释了这半年不主动上门攀附是为了替领导避嫌。不卑不亢,真诚得体。

    张明远伸手与他握了握,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圈椅:

    “李主任坐。咱们之间用不着说这些见外的话,你在县府办这大半年干出来的成绩,温县长和沈书记都不止一次提起过,是你自己有真本事,搁在哪儿都能发光。”

    待李国伟规规矩矩坐定半边椅面,张明远打开手边的一只紫砂小罐,拨出一撮乌黑油润的条索状茶叶投进盖碗,提起铜壶高冲注水。

    随着滚水翻滚,霸道馥郁的桂皮香伴着醇厚的岩韵在小小的雅间里散开。

    耐人寻味的是,张明远面前的茶盘上,摆着两只截然不同的茶杯。

    左边是一只茶馆自带的窄口深腹粗陶杯,杯口小、胎体厚重粗糙;右边则是张明远自己带来的敞口薄胎白瓷品茗杯,釉色莹白如雪。

    张明远提起公道杯,将第一道琥珀色的茶汤,分别注入了这两只不同的杯子里。

    他没有急着分茶,而是指了指茶盘上的两只杯子,抬眼看向李国伟,似笑非笑地开口:

    “李主任平时也爱喝茶,你闻闻这两只杯子里的味儿,有什么不一样?”

    李国伟微微俯身,仔细分辨了一下,如实答道:

    “这武夷山正岩肉桂霸气十足。左边这只粗陶杯口太窄、胎太厚,热气散不出来,把岩茶原本的桂皮清香给闷成了熟汤味;倒是右边这只敞口白瓷盏,聚香扬味,茶汤的岩骨花香一下子就全激发出来了。”

    “李主任是个懂茶的行家。”

    张明远放下公道杯,端起右边那只敞口白瓷盏,稳稳推到了李国伟的面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

    “一样的极品好茶,闷在逼仄的粗陶小罐里,泡上十道也只能憋出满嘴苦涩味;可要是换进宽敞透亮的白瓷大盏里,沸水一冲,才能真正香飘十里。”

    张明远指尖在白瓷杯沿上轻轻一点:

    “茶是如此,咱们在体制内做事的人,也是这个理。一身的好本事,窝在施展不开的小池子里,顶多也就是做个替人修修补补的账房先生;只有换个能大刀阔斧开疆拓土的大平台,才能真正把心里的抱负泡出味儿来。李主任,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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