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李国伟握着黑色松下小灵通,站在反锁的办公室门后,半晌没有挪动脚步。
窗外县政府大院里的老槐树被初冬的风吹得枝桠轻晃,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张明远为什么会在这个点,突然约自己去茶馆见面?
李国伟是个从来不作非分之想的明白人,他对自己在张明远心里的定位看得很准。
一年前他在县纪委信访室把张鹏程那封匿名举报信拦下来送给张明远,说白了是他在看清孙建国派系必败、张明远必不是池中之物之后做的一笔政治风投。
后来张明远念及那份人情,又见他笔头子和办事能力尚可,便在开春大清洗后顺手推了他一把,将他放进县政府办当了个副主任。在张明远眼里,自己应该是一枚顺手布在县府大院、留着日后备用的暗棋。
可眼下,清水县的政治格局早就变了天。
现在的县委、县政府班子可谓是铁板一块、上下一心。无论是县委书记沈砚舟、县长温启山,还是专职副书记陈立州、常务副县长李为民,在发展新老城区经济的大方向上,全跟张明远穿一条裤子,劲儿全往一处使。
张明远跟这几位县领导私交极深,要在老城区办什么事,直接一个电话打给沈书记或者温县长就能拍板,根本用不着通过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县府办副主任去递话跑腿。
既然老城区的事用不上自己,那张明远今天找自己,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是为了龙腾新区!
李国伟眼皮跳了跳,目光落向办公桌台历上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子。
今天下午五点半,北发47号文件关于龙腾新区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的七天公示期,就要正式届满了!
今天上午新区那边刚开了党工委扩大会议,把底下七大局办二十个科级干部定了个遍。现在距离公示截止只剩最后两个钟头,张明远突然把自己叫去茶馆……难道新区顶层的班子架构里,还有没填上的空缺?!
想到这个可能,饶是李国伟养气功夫到家,握着小灵通的手心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定了定神,将小灵通和钥匙串揣进深灰夹克兜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顺着走廊往东走了十几步,在县府办资历最老的副主任刘少群办公室门前停住,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李国伟推门进去,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
“刘主任,没打扰您看文件吧?是这么个事,我老家一个远房表叔今儿来县医院复查老寒腿,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搞不清住院报销的窗口。”
“趁着刚才给温县长送完材料这会儿手头没急活,我想请个假去县医院帮老爷子跑趟腿,顶多两个钟头就回来,提前跟您知会一声。”
正在批阅公文的刘少群抬起头,连忙笑着摆手:
“嗨!国伟你这就太客气了!大家都是副主任,你手里的活儿上午就干完了,出去办点私事抬腿走就是了,还专门跑我屋里请什么假?快去吧,要是医院那边床位紧,你报我的名字找他们院办老周!”
“谢刘主任关照,那我先过去了。”
李国伟笑着欠了欠身,带上门退了出去。
这就是李国伟做人的精细之处。
县府办主任的位置目前空着,他和刘少群同为副主任,按理说谁也不管谁,工作时间出去一两个小时根本没人敢挑他的理。
但刘少群毕竟在县府办待的年头长、资历比他老。他主动过来找个看病的由头打声招呼,一来万一温县长临时找人,刘少群能替他圆场,显得他守规矩;二来也是在姿态上捧着刘少群,让这位老资格同僚心里舒坦,绝不生出半点被他抢了风头的嫉恨。
走出县政府大门,李国伟站在路边抬手拦下一辆绿皮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迎宾路口的茗香茶馆。”
……
同一时间,县委大院西侧,县纪委办公楼三楼。
书记办公室里,煤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深色夹克,正坐在待客的木椅上,双手捧着一只白瓷茶缸,跟坐在办公桌后的钱忠合聊着天。
中午张明远从东郊工地打完那个电话后,不到半个小时,便把消息通知到了李建国那里。
李建国虽然算是张明远的铁杆,但他也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他心里很清楚,张明远出面帮他敲定县纪委常务副书记的位子,那是张明远的面子大;可往后自己是要在县纪委这口锅里吃饭、在钱忠合手底下当二把手的。
如果自己端着架子坐在新区等正式商调函上门,钱忠合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觉得他李建国是仗着张明远的势头过来抢权的。
所以李建国下午一上班,就自己拎着一包茉莉花茶跑来了县纪委,赶在公文流转之前,先来向这位以后得搭档拜码头、亮态度。
“钱老哥,咱们俩也有小半年没坐在一块儿喝茶了。”
李建国看着钱忠合办公桌上堆成小山的案卷,指了指那一摞牛皮纸袋,语气诚恳地道:
“今天中午张主任给我通了气,说向你和沈书记推荐我回县纪委给你打下手。我这人也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在纪检线上熬的时间长、不怕得罪人。”
“等手续一办完,桌上这堆安山矿难的硬骨头和夜审的苦力活,全交给我来盯,你只管在后面掌总把关,绝不让你再像这阵子一样天天熬通宵。”
钱忠合摘下老花镜,看着眼前这位把自己摆在副手位置上、半点不拿新区威风的老伙计,冷硬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建国,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论年纪咱们俩差不了几岁,论办案的狠劲,当年在南安镇查农资贪腐案的时候我就佩服你。你能回来跟我搭班子,那是帮我老钱拔掉了心头最大的一根刺,咱们老哥俩联手,把县里剩下的这点蛀虫彻底扫干净!”
正说着,办公室的木门被笃笃敲响了两声。
“进。”钱忠合应道。
房门推开,管委会秘书周诚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腋下夹着一只封了火漆印的加厚牛皮纸档案袋,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见到屋里的两人,周诚先冲主位上的钱忠合微微躬身,又转头冲侧座的李建国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钱书记您好,李书记也在呢。”
李建国笑着点了点头:“是小周啊,今天扩大会议刚过,不在管委会忙活,怎么跑县纪委来了?”
周诚没有直接回答李建国,而是双手将那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捧起,稳稳放到钱忠合面前的办公桌上,措辞严谨、滴水不漏地汇报了来意:
“钱书记,这是我们管委会综合办在配合开展近期涉企治安与营商环境专项摸排时,收到的一份实名反映笔录及配套视听取证材料。”
周诚语气平稳,半个字没提张明远与李伟的私怨,:
“由于材料里反映的对象,是咱们县直公安机关在编干警李伟,涉嫌长期充当城南地下赌档、东关非法采砂场保护伞并收受巨额现金贿赂。张主任审阅后指示,此类党员干警涉黑涉恶保护伞线索,按管辖规定必须第一时间原封不动移交县纪委处理。”
说到这儿,周诚顿了一下,把张明远的态度轻轻点透:
“张主任让我顺便给钱书记带句话:前两天省城几位二十亿项目的投资商在天辰酒店遇袭,就跟这名干警违规拉偏架有关。沈书记下午在东郊工地也已经听取了前期汇报,两位领导都希望县纪委能严把铁纪,给全县的投资商和老百姓一个干干净净的交代。”
钱忠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沉甸甸的档案袋,又听见周诚把“省城投资商”和“沈书记已听取汇报”两个锚点全挂了出来,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他没有当着面拆封,直接拉开右手边的铁皮抽屉,将档案袋放进去,“咔哒”一声拧上了锁。
“材料我收下了。你回去转告张主任,只要证据确凿,不管是谁的亲戚,进了县纪委的门,一律按党纪国法顶格查办,绝不含糊!”
说完正事,钱忠合看着眼前这个说话不卑不亢、做事井井有条的年轻人,难得地露出赞许之色,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小周,你也算是在李为民县长身边锻炼出来的老人了。我听说今天上午你们新区开扩大会议,你已经被提名为党政综合办副主任了?恭喜啊,年纪轻轻能挑起这个担子,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周诚连忙欠身谦逊道:
“钱书记谬赞了,我就是个给领导跑腿收发文件的服务员,能有一点进步,全靠李县长教导有方,张主任不嫌弃我笨手笨脚。”
寒暄两句后,周诚没有立刻告辞,而是往前迈了半步,脸上露出几分诚恳的请教神色:
“对了钱书记,今天过来,除了移交这份公文,还有一桩咱们新区教育配套上的正事,想顺道向您讨个主意、请您帮着牵个线。”
钱忠合一愣:“教育上的事?找我这个管纪检的老头子牵什么线?”
原来刚才张明远在车上挂断电话后,觉得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周诚下午就要去见钱忠合,干脆又补了个电话,让周诚直接从新区实验中学筹备组抽出一张骨干教师引进表一并带过去,当场把这个顺水人情送进老头子心坎里。
“是这么回事。”
周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管委会筹备组红章的《重点引进骨干教师摸底表》,双手递到桌前:
“咱们龙腾新区配套建设的省重点实验中学,主体教学楼已经封顶精装了,明年开春就要面向全区正式招生。张主任下了死命令,实验中学的师资力量必须按全市顶尖标准配置,绝不能滥竽充数。”
“前两天我们新区实验中学筹备组的同志去市教育局调取了近三年全县高中统考和高考的单科成绩排名。结果发现,咱们县三中高三年级的数学骨干钱文博老师,连续三年所带班级的高考数学平均分高居全县第一,比第二名足足高出十一分!”
提到“钱文博”三个字,坐在旁边的李建国眼皮微动,端起茶缸借着喝茶掩住了嘴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