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笑了笑，没有直接说答案。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那只一次性纸杯里蘸了一点茉莉花茶水，在绿塑料桌布上稳稳写下三个字：
【李国伟】。
沈砚舟低头看去，瞳孔微缩，诧异地抬起眼皮：
“他？县政府办公室那个副主任，李国伟？”
沈砚舟来清水县主政大半年，对县委、县政府两办的中层干部自然不陌生。
这个李国伟今年四十一岁，平时在县政府大院里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夹克，见谁都是客客气气地三分笑，属于那种搁在人堆里半天不吭一声、老成持重又不显山不露水的闷葫芦。
一年前，李国伟还只是县纪委信访室一个正股级的主任。
今年开春孙建国和马卫东窝案爆发，县政府办倒了一大片人，张明远私底下给当时的县府办副主任刘少群递了句话，把李国伟从纪委信访室调进了县政府办任副主任，解决了实职副科级。
这半年来，这位不声不响的中年人倒是在县政府大院里干出了两件让人刮目相看的漂亮事。
头一件，是温启山刚空降下来出任代县长的第一天，县府办人心惶惶，旧账烂成一团麻。
是李国伟自己搬了床行军床锁在档案室里熬了三天三夜，把全县一百四十多个停摆的市政民生项目按轻重缓急拉出了一本清清楚楚的台账，让温启山当天下午就能照单点将、无缝接盘。
第二件，是上个月底老城区三所改制中学的七十多名退休老教师，因为医药费报销拖欠围在县政府大门口讨说法。
当时分管副县长都不敢露面，李国伟一个人打着伞走出去，先让人从食堂端来两大桶热姜汤，再拿着红头文件一条条给老教师们算清财政兑付节点，不到四十分钟就把人群劝散了，连一句过激口号都没喊出来。
能力过硬，在年过四十的中层干部里也算得上能扛事的青壮派。
可沈砚舟纳闷地看着张明远：
“明远，据我所知，你跟他之间没什么深交吧。管委会副主任这么要害的班子位置，你既然想安插自己人占坑，放着刘学平、赵恒那帮知根知底的嫡系不用，怎么突然相中他了？”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干指尖的水渍，慢条斯理地拆解起这步棋的深意：
“沈书记，正因为赵恒、林婉蓉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嫡系，管委会副主任这个位置，我才绝对不能再给他们。”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
“今天上午开党工委扩大会议，市委把七大局办二十个科级干部的提名权全交给了我。我提拔上去的这批人，绝大多数都是一年前还在基层乡镇熬资历的毛头小伙。”
“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唯才是举，往大了说，外头那些眼红的人已经在背后戳脊梁骨骂我搞‘青年近卫军’了，只不过眼下有省委和市委压着，他们只能把酸水吞回肚子里。”
“管委会副主任虽然不是高配副处的常务副，目前还只是个正科级班子领导，但那是坐在十五楼替我分管好几个大局的副帅！如果我在这个位置上，再硬塞一个二十多岁、资历浅薄的自己人上去，那就真成了不讲规矩、授人以柄了！”
沈砚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是实话。过刚易折，全是年轻面孔，市委组织部那边也不好交代。”
“所以，这个位置必须找一个年纪在四十岁上下、正规大学毕业、在基层乡镇和县直机关都滚打过，而且笔杆子硬、懂行政规矩的老成干将来坐。”
“刘学平资历够，可他得帮我守着经发局的一亩三分地，那才是整个新区运转的核心！”
张明远看着沈砚舟，语气笃定：
“李国伟在乡镇干过五年，在县纪委写了八年材料，又在县府办历练了大半年，履历挑不出半点瑕疵。他为人处世既有纪检干部的原则底线，又懂得适度圆滑，让他来当这个管委会副主任，无论放到市委组织部还是全区老同志面前，都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到这儿，张明远顿了顿：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比谁都拎得清大势！”
“去年年底孙建国在清水县如日中天、连你都还没来的时候，张鹏程和孙建国的人往县纪委投黑信想毁了我。当时李国伟跟我不熟，却敢冒着丢饭碗的风险把信偷偷拦下来交到我手里，而且事后从不主动找我邀功讨赏。”
张明远一字一顿道：
“这种聪明人，不需要摆在明面上天天跟他称兄道弟喝大酒。这大半年他在县府办不显山不露水，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跟我的交情，可私底下每隔一两个月，我们都会通个电话联系，他心里有本明账！”
“只要你在关键时刻递给他一截往上爬的梯子，他就会死死抓住，并且拿十二分的本事和忠心来回报你！”
沈砚舟听完这桩隐秘往事，恍然大悟，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指着张明远：
“合着你小子一年前就在人家身上埋了钉子了！行啊张明远，刚让我下令把方世平调去县志办，转头又要我赶在下午五点半公示结束前，发调令把县府办的得力副主任给你送到新区去提拔重用？”
沈砚舟往折叠椅背上一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这个堂堂清水县委书记，干脆改名叫你张大主任的专职人事调配员算了！要不我直接把县委的大印从保险柜里抱出来塞你怀里，你自己爱盖几个章就盖几个章？”
面对沈砚舟的调侃，张明远笑嘻嘻的伸手：
“那感情好啊！沈书记要是真舍得把县委大印借我使半天，我也省得大冷天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跟您交底，说得我嘴都起干皮了。”
“滚蛋！我敢给，你小子敢接吗？”
沈砚舟笑骂了一句，随即收敛起玩笑神色，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不过明远，玩笑归玩笑。李国伟一年前卖你人情，那是押宝投资；可如今要把他放在管委会副主任这么要害的班子位置上，替你去抗衡上面空降下来的周志远。你们俩毕竟没在一起共事磨合过，他跟赵恒、刘广明那批对你言听计从的班底不一样，这一步，多少还是有点险啊。”
张明远端起纸杯，将剩下半杯微凉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面色平静：
“是不是险棋，试一试便知。从你这个工地出去，我就会约这个李国伟见上一面。二十分钟的时间，足够我下定论了。”
说完，张明远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厚厚的《公铁联运与支线高速立项请示》底层数据附件，放在折叠桌上推了过去，站起身来：
“这是市委杨书记交代的高速和铁路专用线立项附件，新区的货流数据我已经填好了，你们老城区那七家轻工大厂的原料吞吐量，你让李叔今天下午补齐，明天一早咱们两家联合盖章直接送交市发改委。”
张明远拎起公文包，走到铁皮门口又补了一句：
“至于李伟那小子的铁证材料，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会安排人直接送到县纪委钱忠合书记的办公桌上。今晚老韩家烧烤，不见不散，记得多带点钱。”
看着张明远离开的背影，沈砚舟没好气的伸出中指：“什么玩意？来找我帮忙，结果晚上吃饭我还得请客？下次再也不上你小子的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