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满脸严肃的沈砚舟,张明远轻轻摇了摇头:
“沈书记,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什么时候说要让纪委去翻旧账双规他了?”
张明远伸手端起纸杯,慢条斯理地道:
“对付李伟那种烂到根子里的恶犬,自然要用纪检和司法的铁锤一棒子砸死;可对付方世平这种倚老卖老的老泥鳅,哪用得着见血?咱们给他来一手‘明升暗降’,风风光光把他请回你们老城区养老,不就结了?”
沈砚舟眼睛微眯:“怎么个明升暗降法?”
“方世平以前在县民政局是老资格的副科级,调去新区当管委会副主任,虽然享受了正科级工资待遇,但在组织部的实职台账上,他头上一直没挂过正科级一把手的名分。”
张明远露出淡笑,随手给方世平指了一条“康庄大道”:
“你们老城区,不是有县地方志办公室,或者县档案局、县老龄委办这种清闲得一年到头连三份公文都收不到的清水衙门吗?我记得县志办的老主任上个月刚满六十退休了吧?”
“今天下午五点半之前,你们县委常委会直接发一纸平级重用调令——把方世平同志从龙腾新区调回县城,正式任命为清水县地方志办公室主任,实打实的县直正科级一把手,去主持编纂咱们清水县的百年县志!”
沈砚舟听得一怔,随即在大脑里飞速推演了一遍这一手棋的妙处。
从新区管委会一个排名垫底的副主任,调回县里当“县志办主任”,在行政名分上,是从副职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县直部门正科级一把手!
这一招使出来,不仅没有动用半点纪检手段,不会引起全县老干部的恐慌;恰恰相反,大院里那些以前跟孙建国沾边的老同志看了,还会纷纷竖起大拇指,夸他沈砚舟这个新书记胸襟宽广、念及老同志的苦劳,在新区升格分家前特意把五十二岁的方世平接回来给了一个正科级一把手的体面归宿!
可实际上呢?
县志办那种地方,全年财政拨款只够发四五个老头老太太的基本工资,连辆公车都没有!
方世平去了那儿,不仅彻底被剥夺了留在市直属正县级新区吃红利、拿高额阳光奖金的机会,还得天天对着发黄的故纸堆喝白开水,一直熬到退休!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还没等沈砚舟感叹完,张明远又往深处拆解了一层:
“而且沈书记,你今天在公示期截止前把方世平调走,不仅在县里赚了厚道名声,还顺手帮大川市委组织部解了一道难题。”
张明远竖起手指,点破了升格后的顶层编制博弈:
“省编办这次批复47号文件,给龙腾新区核定的副处级以上领导职数只有四个。党工委书记一个,我这个管委会主任兼党工委副书记占两个,剩下只有一个管委会常务副的坑位!”
“市委绝不可能让管委会成为我的一言堂,肯定要空降副处级干部下来填常务副的坑,顺便连另外一个副主任的坑也填了。如果方世平继续赖在管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不走,市委还得费脑筋找地方安置他;你现在一纸调令把他提拔去县志办当主任,直接帮市委把新区的副主任席位腾空了,市委组织部知道了都得念你的好,这叫一石三鸟、皆大欢喜!”
彩钢板房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砚舟盯着对面的张明远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不得不服气地摇了摇头,叹道:
“我算是服了你小子的脑子了。走一步看三步,连市委组织部的编制账都给你算得严丝合缝。照你这么办,确实半点副作用都没有,下午我就让组织部走程序下文。”
应承下来之后,沈砚舟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倾了倾,直视着张明远的眼睛:
“不过明远,咱们俩关起门来不讲外话。方世平一个五十二岁、在管委会连个屁都不敢大声放的边缘老油条,以前你连正眼都懒得瞧他。为什么偏偏在今天下午公示期结束前,非要火急火燎地把他从新区拔掉?你给我交个实底。”
面对沈砚舟的追问,张明远没有半点隐瞒。
他把方世平前两天想往规划建设局塞外甥被周诚挡回、紧接着昨晚在十六楼党工委预备会上突然跳出来发难,指责管委会二十人名单“任人唯亲、搞家天下”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听完方世平那番背刺的做派,沈砚舟脸色也沉了下来:“吃着管委会的饭,跑到党工委会上砸自家锅,这老小子就是个吃里扒外的货。”
“他找死是一方面,我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半之前把他踢出局,核心是为了接下来的夺权布局。”
张明远放下纸杯,十指交叉抵在桌沿上,把最核心的三笔政治账摊开在沈砚舟面前:
“第一,方世平名义上是管委会副主任,是我的副手。仅仅因为没满足他塞私人的贪欲,他就能在关键的人事会上当众往我背后捅刀子。留这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在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第二,我昨天去市委,杨书记已经跟我交了底。省里否了市委让我‘党政一肩挑’的方案,直接从东南沿海特区跨省空降了一名二十九岁的正处级干部下来,担任龙腾新区党工委书记!”
沈砚舟瞳孔微缩,坐直了身子:“省里直接空降一把手?谁?”
“周震山老将军的孙子,周志远。”
张明远语气冷峻:
“这位周书记来者不善,连带着市里也会派下来一批新干部。方世平那种干正事寸功未立、搞投机钻营比谁都溜的老油条,要是继续留在管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一旦将来我和周志远在新区发展路线上出现分歧,方世平绝对会第一个摇着尾巴贴上去当带路党,把管委会的家底卖个干干净净!”
说到这儿,张明远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先手棋!省编办核定的两个管委会副主任坑位,常务副主任那个位置,上面肯定要派人下来占住制衡我;但剩下的那个普通副主任坑位,现在市委还没定下具体人选!”
“只要你今天下午一纸调令把方世平调去县志办,管委会副主任的位置就会立刻出现真空。我今天傍晚就能名正言顺地给杨书记打报告,以‘保障百亿工程无缝衔接’为由,推举一个咱们自己的铁杆心腹顶上去占住这个副处级坑位!在未来的管委会班子里,多一个自己人占住副主任席位,我手里就多一张压死局面的王牌!”
张明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砚舟:
“砚舟,明天一过,龙腾新区在行政隶属上虽然跟清水县脱钩了,但咱们两家就隔着一条清水河!老城区那六家国企混改、还有你脚下这两百亩原材料集散市场,走的全是跟新区产业链咬合的路子,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未来空降下来的那位周书记是个什么路数,我心里清楚,绝不是个肯坐在十六楼干喝茶看报的泥菩萨。我必须在他踏进龙腾新区大门之前,把管委会的篱笆扎成铁桶!因为在我心里,你沈砚舟从来不只是我喝酒撸串的朋友,更是咱们在清水县这片土地上同舟共济的政治盟友!”
彩钢板房外,重型吊机发出一声鸣笛。
沈砚舟看着眼前这个把心窝子和盘托出的年轻人,胸口一阵激荡。他没有说半句矫情的场面话,直接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站起身来:
“说得好!同舟共济!你那个副主任坑位打算推谁上去我不管,但方世平这张去县志办的调令,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县委组织部部长亲自办,四点之前,红头文件直接拍到他办公桌上!”
沈砚舟刚按亮屏幕,突然又停下手指,抬头看着张明远追问了一句:
“对了,方世平一走,管委会那个副处级的副主任空缺,你小子心里到底相中了谁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