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岗亭里头,一个五十多岁、正端着茶缸烤电炉子的老保安隔着玻璃瞥见这辆黑色的奥迪A6,再看清车头挂着的那块特殊号段车牌,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茶缸差点扔到电炉上!
老保安推开岗亭木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抬手就在年轻保安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啪!”
“小王你个没长眼的棒槌!瞎拦什么车!”
老保安一把将发懵的小王拽到一边,自己跑到后车门旁,腰弯成了虾米,隔着车窗满脸堆笑:
“张主任!您大驾光临,实在对不住!这小王是刚从东沟村招上来的愣头青,第一天上岗不认识您的车,我替您教训他!小王,还傻站着干啥,赶紧把铁杆子抬起来放行!”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张明远看着外头冻得鼻尖发红的一老一少,非但没怪罪,反而温和地笑了笑:
“老师傅,别动手打人。工地吊装作业危险,小伙子按章办事、把闲杂车辆拦在门外,这说明咱们工地的安全制度落到了实处,工作态度值得表扬嘛。”
“是是是,张主任您大人有大量!您里头请,沈书记和李县长都在西北角的一号彩钢板房那边呢!”老保安点头哈腰地目送奥迪车驶过起落杆。
等车尾消失在漫天的黄土烟尘里,年轻保安小王才委屈巴巴地揉着后脑勺,嘟囔道:
“马叔,您平白无故打我干啥?城投公司的孙经理早上训话时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两天谁放外人进工地就扣谁五十块钱工资,我这不是按章程规定办事吗?”
“章程?死章程那是定给普通老百姓和外头那些小包工头看的!”
老保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小王一眼,背着手给他上起了社会第一课:
“刚才车后座上坐着的那位,是普通人吗?出来混口饭吃,头一桩本事就是要长眼色,分清楚谁是能拦的、谁是连大气都不敢冲人家喘的!”
小王伸长脖子往工地里头望了一眼,满脸好奇:
“叔,刚才车里那人谁啊?我看他年纪比我还大不了两岁呢,排场比咱们城投公司的孙经理还大?”
老保安嗤笑一声,下巴微抬,端起了老江湖的架子:
“孙经理在人家面前算个屁!看见刚才那辆黑色新款奥迪A6和那个车牌号没有?死死记在脑子里!那可是河对岸龙腾新区管委会一把手、张明远张主任的专驾!”
老保安压低嗓门,比划着大拇指:
“前几天县委大院刚贴出来的红头大榜,人家才二十四岁,已经是正县级的大领导,跟咱们清水县委沈书记平起平坐的活财神!以后把你那对招子放亮一点,真要是把这位爷拦在门外吹了冷风,别说扣你工资的事,孙经理都得自己卷铺盖滚蛋!”
小王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连连点头把那个车牌号在心里默念了十遍。
……
工地内部,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便道,车身摇晃得厉害。
黄毛双手把着方向盘,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黄土面子和只搭了一半骨架的露天钢棚,忍不住按下车内循环键,撇着嘴吐槽道:
“啧,远哥,这老城区搞基建跟咱们龙腾新区比起来,差得也太远了!咱们新区那边施工,进场先把施工便道拿混凝土硬化了,门口全配着高压水枪冲洗车轮;您再瞧瞧这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大风一刮跟沙尘暴似的,我早上刚洗干净的车身,这一趟进来成泥猴子了。”
张明远淡淡道:
“老城区财政底子薄,沈书记能用以商养商的法子把这两百亩摊子支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别废话,在前面停一下,问问沈书记待的指挥部在哪个位置。”
黄毛一脚刹车停在一堆螺纹钢旁,降下车窗,冲着路边一个头戴黄色安全帽、手里拿着卷尺正在量地基的工程监理招了招手:
“哎,哥们儿!借光打听一下,县委沈书记这会儿在哪个棚子里呢?”
那监理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汗,指了指西北角高地上孤零零立着的两间蓝白彩钢房:
“顺着这条推土机印子往西走二百米,门口插着红旗的那间就是!沈书记和李县长刚从三号库房巡视回来,正在那儿对图纸呢!”
“谢了兄弟!”黄毛扔过去一根红塔山,挂上挡一踩油门,朝着西北角驶去。
两间临时拼装的彩钢板房立在土坡上,房顶上压着几块防风的水泥预制板,一根铁皮烟囱从墙洞里伸出来,正突突地冒着蓝白色的煤烟。
彩钢房门口的泥地上,清水县委书记沈砚舟正毫无形象地蹲在两块叠起来的红砖上。
这位三十四岁的一县之尊,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老式工装夹克,肩膀和袖口上全蹭满了白灰印子;底下的灰色西裤裤脚高高挽起两道,脚上套着一双沾满干泥巴的黄胶底解放鞋。
他左手夹着一份卷了边的施工蓝图,右手端着一个用老式黄桃罐头瓶改成的厚底玻璃杯,杯子里泡着黑乎乎的浓茶,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工地上盯活的土包工头。
常务副县长李为民穿着件旧军大衣站在他旁边,正拿着红铅笔在图纸上比划着排水暗渠的走向。
听见汽车引擎声,沈砚舟抬起头,看着那辆沾满黄土的奥迪A6停在跟前,这才停下和李为民的交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渣子。
张明远推门下车,上下打量了沈砚舟这身行头两眼,笑着打趣道:
“我老远瞧着还以为是哪个施工队的包工头在这儿蹲着算工钱呢,凑近了一看,原来是咱们沈大书记。”
“堂堂县委书记,放着宽敞亮堂的县委一号办公室不坐,亲自蹲在黄土堆里喝灰面茶、盯钢梁,这份亲力亲为的劲头,要是让报社记者拍下来登在头版上,绝对是全省干部的楷模、人民公仆的典范啊!”
沈砚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晃了晃手里的罐头瓶茶杯:
“少在这儿跟我耍贫嘴!你们龙腾新区财大气粗,修个路都有一大堆建筑公司全套伺候;老子这儿一分钱掰成八瓣花,我不亲自在这儿拿皮尺盯着,底下的包工头就敢用不达标准的材料糊弄!”
沈砚舟转身推开彩钢房的铁皮门:
“有正事赶紧进屋说,没看老子忙得连中午饭都是啃冷烧饼对付的?你要是专程跑来消遣我的,现在慢走不送!”
旁边的李为民哈哈一笑,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冲张明远温和地点了点头:
“明远来了。你们俩聊正事,公路局的陈添还在东头路口等着我核对货运通道的转弯半径,我先过去盯着。”
面对这位一直护着自己的实干老黄牛,张明远收起了玩笑神色,态度恭敬地走上前:
“李叔,工地上风沙大,您腿脚有老寒腿的毛病,盯着工程的同时也得多注意身体。昨晚李建国书记跟我说想回县里跟您做伴,我今天一并跟沈书记落实妥当,改天我带两瓶好酒去家里看您。”
李为民眼角露出欣慰的笑意,摆了摆手:“好,有你这句话,老李那家伙今晚就能睡个踏实觉了。你们聊!”
目送李为民大步走向东侧工地,张明远这才弯腰迈进了彩钢板房。
屋里空间不大,中间支着一张铺着绿塑料布的折叠长桌,墙角的铸铁煤球炉子烧得通红,上头架着一把熏得乌黑的铝制烧水壶,壶嘴正噗噗地往外喷着白汽。
沈砚舟把图纸往桌上一扔,从桌角扯下两只软塌塌的一次性纸杯,顺手拧开一个掉了漆的马口铁罐,捏了两撮碎得看不出形状的茶叶高沫撒进杯底。
他拎起铝壶冲上滚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张明远面前,拉开折叠铁椅一屁股坐下:
“工地上就这条件,两块钱一包的茉莉花高沫,爱喝不喝。”
沈砚舟端起自己那只罐头瓶吹了吹茶沫,直奔主题:
“说吧,电话里神神秘秘的,又是高速铁路立项、又是给我送纪委干部、还要让我帮你拍死两只苍蝇。提前跟你说好,虽然咱俩是朋友,但你在我这没面子,合理合规的事儿我给你办妥,要是来讲人情的,麻溜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