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让马秃子和杜三把摁了手印的字据、还有昨晚饭局的录音磁带全封进档案袋里收好。”
张明远站在办公桌前吩咐道:
“这事暂时别往外漏风声。等我下午从老城区回来,让周诚亲自去一趟汉邦总部把东西取回来。”
挂断电话,张明远拎起装好公铁联运立项资料的公文包,锁上门乘电梯下到一楼。
推开主楼厚重的玻璃旋转门,初冬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张明远刚迈出大门,目光往台阶下方的露天停车场一扫,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东侧避风的花岗岩台阶上,黄毛正单脚踩着石阶蹲在那儿,身上黑色立领夹克敞着怀。
在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二十出头、刚进各局办没多久的年轻科员。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伙子正猫着腰,双手拢着防风打火机替黄毛点烟;另一个穿蓝毛衣的干事满脸堆笑,硬往黄毛的夹克兜里塞一包没拆封的芙蓉王。
而在黄毛脚边的石板上,更是整整齐齐摆着两罐红牛、一瓶康师傅绿茶和一听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的热健力宝。
“不是哥跟你们吹,在咱们新区,做人做事那得讲究个眼力见儿!”
黄毛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烟,一只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地冲几个大学生科员指点江山:
“昨天我开着咱这台车陪远哥去大川市委,市委大院门禁森严吧?结果市委方大秘亲自下楼迎咱们!”
“看见我手里的红塔山,方大秘抓过去就夹在耳朵上,那叫一个平易近人!你们几个刚进大院,只要把差事办利索了,往后跟着咱远哥,那前途……”
几个年轻科员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耿哥跟在张主任身边见多识广,以后还得请耿哥多提点!”
“咱耿哥是谁!那可是领导的心腹司机,要是放在古代!怎么说也得是皇宫里的大内总管!”
黄毛受用的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嘿!你个小四眼,会不会说话!大内总管那是太监!”
戴眼镜的小伙子连忙自己掌嘴:“您瞧瞧我这嘴,说话不过脑子,耿哥您千万别生气,咱们街口那摆了一家煎饼果子,那叫一个香,明儿早上我给耿哥把早餐带来.....”
张明远站在台阶上头,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成宰相门前的大总管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正弯腰给黄毛塞烟的蓝毛衣干事一抬头,余光瞥见三步开外走过来的张明远,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香烟差点掉在地上。
“张……张主任好!”
干事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嗓子,旁边几个正听得入神的年轻人脖子一缩,齐刷刷转过身,一张张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问了声好,连招呼都顾不上跟黄毛打,夹着文件袋一溜烟跑没了影。
黄毛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嘴里刚点着的烟掐灭,从台阶上蹦了起来。
张明远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摆成一排的红牛和绿茶,似笑非笑地调侃道:
“耿哥,威风不小啊。看来你在这行政中心挺受欢迎的嘛,中午不用去食堂吃饭,光喝底下人孝敬的饮料就能喝饱了?”
黄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弯腰把那几瓶水全搂进怀里:
“远哥,您就别拿话寒碜我了。我几斤几两自己心里哪能没数?我就是个给您开车跑腿的小角色,那几个小子哪是敬着我啊,纯粹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想从我这儿探探您平时的脾气喜好,才跟孙子似的凑过来巴结。”
见这小子脑子还没被几句奉承话冲昏,张明远也没多费口舌,点了他一句:
“心里有数就行。大院里人多眼杂,别人散根烟、递瓶水,聊聊家常无妨,但嘴巴必须给我把牢了,不该应承的话半个字都不准往外吐。注意分寸,别哪天被人拿两瓶红牛就给套进去了。”
“得嘞!您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替您乱应事儿啊!”
黄毛连连点头,狗腿十足地跑过去拉开奥迪A6的后车门,一手护着车顶:“远哥,咱们这会儿去哪儿?”
“去老城区东郊,107国道交叉口那个原材料集散市场工地。”
张明远弯腰坐进后座。
黄毛麻利地关好门,钻进驾驶室一拧钥匙,黑色奥迪驶出行政中心大门。
握着方向盘开出二里地,黄毛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包刚才小干事硬塞过来的芙蓉王,还是忍不住感慨道:
“远哥,说真的,这人呐,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您还记不记得去年我刚给您开车那会儿?去县局办和镇上送个材料,里头那些端着铁饭碗的科员看我染着黄毛,一个个拿鼻孔瞅人,连杯白开水都懒得给我倒。”
“这才过去一年工夫,刚才那几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学生,见了我一口一个耿哥,捧得我脚底板都发飘……”
后座上,张明远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轻摇了摇头。
他原本想趁机把准备将黄毛的工勤编划转进机关事务服务中心、再给他挂个行政后勤科副科长兼小车班班长的事透个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虽然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见谁都能聊上三句,但好在骨子里拎得清轻重,从不在外头乱打旗号应承别人的事儿。
等过两天正式编制文件批下来,直接把任命书拍他手上,免得这会儿说了让他尾巴翘到天上去。
……
二十分钟后,奥迪车驶过清河大桥,拐向老城区东郊的107国道与煤矿老运粮道交叉口。
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一片占地两百亩的巨大黄土滩涂。
这里是清水县委书记沈砚舟为了配套老城区七家南方轻工大厂,亲自挂帅上马的“清水县轻工原材料集散中心”。
由于工期卡得紧,两百亩荒滩刚刚用推土机铲平,地面还没来得及做水泥硬化。四周用红砖新垒起了一圈两米高的围墙,墙面上水泥砂浆还没干透。
工地正中央,城投公司统建的一百亩主仓储区已经立起了十几根两人合抱粗的H型钢柱,三台二十五吨级的汽车吊伸着长长的铁臂,正将跨度三十米的巨型钢架屋面梁缓缓吊起。
半空中的焊工骑在横梁上,焊枪喷出刺眼的蓝白弧光,火星子劈里啪啦往地面上掉;几辆拉着碎石和水泥的翻斗车在土路上来回穿梭,车轮碾过浮土,扬起三丈高的黄尘。
工地大门处用两根刷着红白漆的铁管搭了个简易起落杆,旁边立着个木板钉成的临时值班岗亭。
黑色奥迪A6减速驶到铁管前,被一个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偏大号蓝保安服的年轻小伙子伸手拦了下来。
小伙子手里举着块“施工重地”的铁皮牌,走到驾驶室窗前,板着脸公事公办地道:
“同志,停一下!里头正在吊装大跨度钢梁,县委领导下了死命令,闲杂车辆一律不准进场!”
小伙子往后座扫了一眼,见张明远穿着挺阔的夹克、派头不小,以为是外地赶来抢铺面的老板,摆了摆手道:
“你们要是南方过来谈材料入驻、或者想租门面的客商,得再等半个月!现在招商办还没正式挂牌,工地上不接待,掉头回去吧!”
黄毛降下车窗,刚要亮明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