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钊当晚就被连夜押解到了大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
而此时。
远在清水县的常务副县长马卫东,依旧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对着那部怎么打也打不通的黑色手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还在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期盼着纪宣能给他带来“县局顶住压力没放人”的好消息。
他根本不知道,在体制内的生死关头,当年那点所谓的“提携之恩”,在纪宣这种老油条看来,根本不值得拿自己的前途甚至身家性命去赌!
纪宣看得很明白:市局刑侦支队带队,还拿着红色公文,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自己敢阳奉阴违、徇私枉法,坏了上面领导的计划,自己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甚至跟着马卫东一起陪葬!
什么都不做,装聋作哑,才是基层官员在政治风暴中最完美的自保之道。
……
大川市局,二号审讯室。
白炽灯冰冷的光线打在坐在审讯椅上的祝钊脸上。
这小子留着个大背头,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脖子上还挂着根大金链子。
本来,祝钊刚被抓进去的时候,心里也是慌得一批,恨透了亲手把他送进来的舅舅马卫东。但后来,马卫东托人进去递了话:只要他聪明,咬死不认那些要命的案子,不该说的别说,凭马卫东在县里的关系,出去是迟早的事儿。
这颗定心丸一吃。尤其是祝钊被从市里移交回县看守所里的日子,过得简直比外面的普通老百姓还要舒坦!
不仅不用干活,号子里那些犯人都得像供大爷一样供着他。好烟好饭管够,除了没有自由,就当是去里面度了个假。
正因为有了这种“我舅舅在县里一手遮天”的底气。
此时坐在市局的审讯室里,面对两名经验丰富的刑侦干警,祝钊依然摆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架势。
“姓名,年龄。”负责主审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大队长陈川,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干警。
“你们不是抓我来的时候都查清楚了吗?还问个屁啊!”
祝钊晃了晃戴着手铐的手腕,铁链子撞击在椅子上发出“哗啦”的声响。他歪着脑袋,一脸的不耐烦:
“我说各位警官。你们这大半夜的把我从清水县折腾过来,累不累啊?”
“我在县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这市里老子也是两进宫了!你们赶紧把我送回去,我在这儿待着认生,睡不着觉!”
旁边的年轻干警小余,被这嚣张的态度气得一拍桌子:
“祝钊!你给我老实点!”
“你以为这里是清水县吗?!这里是市公安局!你觉得我们市局大动干戈,拿着文件去县里把你又提回市里,是无的放矢吗?!”
“你要是不交代清楚你在南城砂石厂组织人员持械斗殴、强买强卖,以及肇事逃逸的事实!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面对小余的厉声呵斥。
祝钊不仅没害怕,反而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冲着小余吹了口气,满脸的戏谑:
“哎哟喂,这位警官,吓唬谁呢?”
“少他妈给我搞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什么强买强卖?老子那就是正当的商业竞争!那些人是自己摔伤的,关我屁事?”
“至于肇事逃逸?什么肇事逃逸,我一概不知,你们不能冤枉一个连驾照都没有的人。”
祝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老子没工夫听你在这儿掰扯。烟呢?去,给我弄包烟来。我要抽烟!”
“你——!”小余气得脸色铁青,刚想发作。
老干警陈川伸手拦住了他。
陈川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二世祖,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走到审讯椅前,递了过去。
祝钊毫不客气地用戴着手铐的手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下一秒。
“啪!”
祝钊直接把那根烟扔在地上,一脸嫌弃地看着陈川,破口大骂起来:
“草!红旗渠?!”
“这种几块钱一包的破烟,丢在马路上都没人捡!抽着拉嗓子!你当我是要饭的呢?!”
祝钊靠在椅背上,极其嚣张地敲着铁板:
“老子要抽华子!没有软中华,最起码也得给我弄包芙蓉王来!”
陈川看着地上那根被踩碎的香烟,眼神也逐渐变冷。
“爱抽抽,不抽拉倒。”
陈川走回桌子后面,声音冰冷入骨:
“祝钊。现在让你主动交代,是给你机会争取宽大处理。别给脸不要脸!”
“给脸不要脸怎么了?!”
祝钊彻底撕破了脸皮,指着陈川的鼻子,嚣张气焰达到了顶点:
“你一个臭警察,一个月拿几个大子儿啊?!敢跟我这么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明天就能让你脱了这身皮滚蛋!你活腻歪了是吧?!”
年轻干警小余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了。他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眼睛里喷着火,大步朝着祝钊走过去,看架势非得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渣两拳不可。
“小余!”
陈川一把拉住小余的胳膊,将他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陈川看了一眼墙角的录像机,压低声音,在小余耳边沉声说道:
“别冲动。为了这种人渣背个处分不值得。”
陈川转过头,看着依然在叫嚣的祝钊,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的冷笑:
“去。让老蔡他们,把‘人证’带过来!”
……
晚上七点,到了晚饭时间。
市局的食堂送来了两份盒饭。
老干警陈川拿了一份,让小余把另一份递给坐在铁椅子上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祝钊。
祝钊用戴着手铐的手笨拙地掀开一次性饭盒的盖子。
“哗啦!”
他看了一眼里面的饭菜,瞬间勃然大怒!直接一挥手,将整个饭盒狠狠地打翻在地!
白花花的米饭粒混合着几片油腻的白菜叶和几根土豆丝,撒了一地。
“草!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吗?!”
祝钊瞪着眼睛,冲着陈川和小余疯狂地咆哮起来:
“连点荤腥都没有!连块肉片都看不见!你们当老子是要饭的叫花子啊?!”
“老子平时顿顿都是小炒肉、红烧鱼!老子不吃这种猪食!去!重新让人给老子买!我要吃四菜一汤!要吃天辰酒店的烧鹅!”
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祝钊那副不可一世的少爷脾气。
老干警陈川被气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看着祝钊,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我当了大半辈子的警察。办过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也审过那些贪了几千万的贪官污吏。”
“但我是真没见过你这样混不吝的滚刀肉。”
陈川摇了摇头:
“到了这步田地,进了市局,还敢这么嚣张。”
“行。既然给你脸你不要。”
陈川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扒拉着自己饭盒里的饭菜:
“那你就饿着,受着吧。”
祝钊不屑的白了一眼:“你个没出息的老穷酸,这辈子就只配吃猪食!”
……
半个小时后。
审讯室外的监控室内。
一名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沧桑和小心翼翼的女人,被一名女警小心翼翼地搀扶了进来。
她叫杜晓佳。
其实她今年才刚刚四十出头,但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她原本活泼可爱的儿子变成了终日躺在病床上、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的植物人。巨大的医疗费用和精神折磨,硬生生地将这个中年妇女熬成了老太婆的模样。
杜晓佳满脸局促地站在单向玻璃前。
她那双长满了老茧和冻疮的手,不安地在洗得发白的衣角上搓捏着,眼神里透着对机关的本能恐惧。
“大姐。”
旁边负责这起专案的女警端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语气极其温柔:
“你别怕。这面玻璃是单向的,你能看见里面的人,里面的人看不见你。”
女警指了指审讯室里那个正翘着二郎腿、不可一世的祝钊:
“你仔细看看。三年前,在清水县环城南路,酒后无证驾驶撞了你儿子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杜晓佳颤抖着手接过水杯。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那层厚厚的单向玻璃,落在了祝钊的脸上。
只看了一眼。
“啪!”
手里的纸杯直接掉在地上,温水溅湿了她的布鞋。
杜晓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恐惧、无助,以及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积压了三年的滔天恨意!
“是……是他……”
两行浑浊的热泪,瞬间从她那干瘪的眼眶里奔涌而出。
她猛地扑向那面单向玻璃,双手死死地拍打着玻璃,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如果不是女警拦着,她恨不得冲进去生吃活剥了那个人渣!
“就是他!就是这个畜生啊!!”
杜晓佳泣不成声,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当时他满身酒气从车上下来,不仅不救人,还一脚踢开我儿子,骂我儿子瞎了眼敢挡他的道!”
“本来我儿子可能没这么严重,这个畜生说,撞残更麻烦,又开车轧了过去,我跟丈夫追过来跟他理论,他又开车撞我们,我丈夫也被撞断了一条腿!”
“我好好的儿子啊……就因为他……这三年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我们家全毁了啊!!”
杜晓佳瘫倒在女警的怀里,嚎啕大哭。
这几年来。因为马卫东在清水县一手遮天,交警大队的监控被毁,卷宗被篡改。她四处上访无门,甚至还遭到了不明身份人员的恐吓和殴打。她以为这辈子都无法为儿子讨回公道了。
“大姐,你放心。”
女警红着眼眶,扶着杜晓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坚定:
“这次案子移交到了市里,而且是由市委专案组直接督办!我们就是专门来给你、给你儿子做主的!这一次,不管他背后有什么保护伞,谁也救不了他!”
安抚好杜晓佳。
女警敲开审讯室的门,把老干警陈川叫了出来。
“陈队。”女警压低声音汇报道,“受害人家属已经确认了,就是这个畜生。当年顶包的那个司机,我们也正在跨省追逃,很快就能归案。”
陈川听完,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点燃了一根烟。
他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里面那个还在为了“四菜一汤”而大呼小叫的人渣,又看了一眼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在这个老干警的胸腔里翻涌。
陈川深吸了一口烟。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有些昏暗的白炽灯,似笑非笑地对身旁的女警说了一句:
“小刘啊。咱们市局这栋办公楼,线路实在太老了。”
“这大半夜的。”
陈川吐出一口青烟,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说会不会因为线路老化,突然发生短路损毁……停一会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