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领导。”
足足过了五秒钟,刘谦才艰难地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那是您亲外甥祝钊啊!”
“咱们现在不去想办法动用关系把人从市里捞出来,反倒要主动把他在南城强抢砂石厂、组织打架斗殴这些事情……匿名捅给咱们清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去立案?!”
刘谦急得冷汗直冒,他实在看不懂这位一向精于算计的常务副县长,到底发了什么疯:
“这要是咱们县局真的受理了!白纸黑字地立案坐实了!祝钊这半辈子,可就真的全毁在里头了啊!”
“您姐姐那边.....”
面对秘书这番带着几分质问意味的不解。
马卫东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门口,“咔哒”一声将办公室的门反锁,彻底杜绝了外面走廊偷听的可能。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
脸上暴怒的情绪已经褪去了大半。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你以为我想给自己亲外甥添加罪名?”
马卫东目光幽幽地看着刘谦,压低了声音:
“我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是在抢!抢这件案子的管辖权!”
马卫东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市里的方向:
“现在祝钊关押在什么地方?前不久才被市局扫黑办移交给县局这边!”
“市局接手,就等于这件案子彻底脱离了咱们清水县的控制范围!市局如果想往下深挖,顺着祝钊的利益链条,直接顺藤摸瓜挖到我马卫东的头上!那我连一点阻拦、干预的办法都没有!那是等死!”
马卫东的指节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但是!如果现在,我通过匿名的方式,把祝钊涉黑、斗殴、强买强卖这些看似严重、但实际上并不算要命的罪状,主动捅给咱们清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只要县局接到举报,正式受理、立案。按照公安系统内部的办案法定程序。这件案子,就优先归属本县管辖!”
“立案之后。如果市局没有上级正式下发的指定移交文书、没有走完繁琐的提级审批手续。他们不是说想移交人犯、想调走案卷,就能随便移交的!”
“只要案件的所有材料和主导权,死死地攥在咱们清水县公安的手里,我马卫东还是在职的常务副县长!在县里的政法口子,我依然能说得上话!”
“只要祝钊的人扣在县局。我就能隔着内部关系,压住侦查的深度和方向!”
马卫东死死地盯着刘谦:
“砂石厂斗殴这些罪名,我们可以认,也可以让祝钊进去蹲几年!但是!”
“三年前他酒驾撞人致植物人那桩真正要命、足以引发政治地震的案子。我就可以通过县局的关系,把它死死地捂住!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往这个方向深挖半点!”
“祝钊顶多就是落一个涉黑相关的轻判。等风头过了,我再找机会运作减刑、保外就医。可如果一旦人全部交到了市里,人家根本不受咱们本县的约束,一路顺藤摸瓜……”
马卫东靠在沙发上,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下一个戴手铐、身败名裂的,就是我马卫东!”
听完这番深入骨髓的剖析。
刘谦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终于听懂了领导打的算盘!
在办案流程里,刑事案件是属地管辖优先。县级公安一旦正式立案侦查,上级市局想要提级移交侦办,必须要履行严格、繁琐的正式审批手续,不是市里随便打个电话,想拿就能直接拿走的。
而马卫东在清水县经营了这么多年,县局里不少中高层都是他一手提拔或者经常走动的老熟人。只要案子留在了本县的锅里。他就有足够的空间去干预侦查的方向,把肇事逃逸这块最致命的毒瘤彻底切割出去,只调查那些已经抛出去的“次要罪行”来顶缸。
这是在体制内混成了老妖精,才能摸索出来的,对办案规则的极致利用!
但是。
刘谦虽然恍然大悟,心底却本能地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担忧。
“可是领导……”
刘谦咽了口唾沫,提出了一个致命的假设:
“如果市局那边态度坚决,直接下达红头文件,强行提级办案呢?如果市委杨书记亲自批示呢?咱们县局这边,就算是想拦,也根本挡不住市局的红头文件啊!”
马卫东听到这个假设,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种最坏的可能性?
但他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心存侥幸!期望事情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所以!”
马卫东猛地站起身,语气严厉地叮嘱:
“所以我才只让你匿名递交祝钊砂石厂斗殴、强买强卖的这些材料!”
“那桩交通肇事致人变成植物人的关键命案!半个字、甚至半个标点符号,都绝不能往外提!”
马卫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自我安慰着:
“只要没有这条恶劣案件的线索摆在明面上。市里没有足够硬的由头和舆论压力,是绝对不会轻易动用‘提级管辖’这种很得罪基层公安系统的行政手段的。”
“很多时候,为了维护基层的办案积极性,市里也会尊重属地已经立案的案子,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得住的缓冲时间和机会!”
马卫东一把将桌上的座机推开,指着门外:
“别用这办公室的电话!快去外面街上打公用电话!绝对不能留任何你的痕迹,更不能让人查到这举报源头,是来自咱们县政府大院!”
“明白!我马上去办!”
刘谦神色惶恐,连连点头,抓起几份材料,转身快步跑出了办公室。
诺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马卫东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初夏带着几分热浪的风吹在脸上,手指不停地用力揉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心里很清楚,这招“抢管辖权”,充其量只是一招缓兵之计。不是他马卫东不够狠,下不了决心弃车保帅。
而是现在,哪怕他想大义灭亲、把外甥彻底推出去顶雷,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了!
市里随时可能下达正式文件把人提走。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想尽一切办法把这潭水搅浑,把案子留在清水县,继续拖延下去!
马卫东深知,一旦顺着祝钊挖到自己身上,那就是彻万劫不复!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马卫东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户,走回办公桌前,从锁着的抽屉最里面,拿出了一部平时极少使用的黑色小巧手机。
他翻出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老纪啊,是我,马卫东。”
马卫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熟络,也带着几分刻意的居高临下:
“这大中午的没打扰你休息吧?”
电话那头的人叫纪宣,是清水县公安局负责法制和案卷审核的实权主任。
“哎哟!马县长!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纪宣在电话那头笑得极其热络,那股子逢迎巴结的劲儿,隔着话筒都能溢出来:
“您这日理万机的,能想起给我老纪打电话,那是我天大的福分啊!我这刚好在食堂吃完饭呢。领导有什么指示?您尽管吩咐!”
两人毫无营养地寒暄了几句。
马卫东没有再兜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老纪啊,咱们兄弟之间,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当年,你在副主任那个冷板凳上熬了那么多年。你能顺利坐上今天这个主任的位置,我马卫东,可是替你出了大力、说了不少好话的。”
马卫东语气微顿:
“你欠我的那份情,可别忘了。”
电话那头,纪宣的笑声明显停滞了半秒钟。
能在县公安局这种要害部门混到主任级别,纪宣的政治嗅觉绝对不比马卫东差。马卫东突然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打来电话,还直接把“陈年旧账”和“恩情”搬了出来。
这摆明了是要他拿前途来还债啊!
“马县长,您看您这话说的。”
纪宣立刻打了个哈哈,做出了回应:
“您当年对我的提携之恩,我老纪一直记在心里呢!没有您,哪有我老纪的今天?”
“您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去办,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纪律。您一句话,我老纪绝对是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
马卫东冷哼现在没心思去分辨纪宣的忠诚度到底有几分,他只需要一个“通风报信”的眼线。
“还不是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外甥祝钊”
马卫东盯着桌面上的日历,语气森然地下达了指令:
“老纪。别的我不用你管。”
“但要是市里突然来人,要带相关手续把祝钊的案卷提走。”
“你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一声!”
只要能提前拿到消息,他马卫东就有时间去安排转移资产,甚至……安排更极端的退路!
“明白!领导您放心!”纪宣在电话里满口答应。
挂断电话。马卫东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自以为算透了法律程序,在县局布下了天罗地网。
然而。
马卫东千算万算,却犯了两个最致命的误判!
市纪委和市扫黑专班,只要有市委杨书记拍板,完全可以无视县局的所谓“立案优先权”,强行走指定管辖、提级侦办的正式手续!不是县局立案,就能把案子死死锁在本县的!
其次,马卫东根本不知道。那个能将他一剑封喉的关键证人——杜晓佳一家人,已经被张明远秘密安置在了市里的医院重重保护了起来!
而那份当年交警大队被篡改过的肇事卷宗底稿、以及给杜晓佳打款“封口费”的银行转账记录等核心铁证。
早已经不在清水县。而是被张明远交到了市里专案组的手里!
马卫东自以为在棋盘内算无遗策,却不知道,张明远手里握着的那张最致命的底牌,早就不在他这块小小的棋盘之内了!
……
市里的动作,来得比马卫东预想的还要快。
甚至快到令人发指!
下午三点半。
两辆挂着市公安局牌照的警车,呼啸着驶入清水县公安局大院,连警灯都没闪。
车门推开。
带队的,依然是市纪委副书记裴卫国。
但不同的是,这次跟他并肩走下车的,还有大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
一行人面色冷峻,步履生风地直奔县局办公大楼。
县局局长办公室。
清水县公安局长刚接到楼下值班室的汇报,正准备迎出去。门已经被推开了。
“裴书记!林队长!您二位怎么突然下来了?”局长赶紧堆起笑脸,心里却直打鼓。
市公安局刑侦主任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
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市公安局红色公章的《指定管辖决定书》和一份《提档移交通知书》,面无表情地拍在了局长办公桌上。
“关于嫌疑人祝钊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强迫交易、寻衅滋事一案。”
刑侦主任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可抗拒的上级威压:
“经大川市公安局党委研究决定。此案,由市局扫黑除恶专办直接提级侦办!实行异地管辖!”
“请你们清水县局,立刻将该案受理的所有卷宗材料、物证,全部移交给我们!不得有任何延误和截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