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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种子与昆仑

    李渊的批准文书是九月初三送到崇仁坊的。

    盖着门下省的印,裴寂的签章。苏无为盯着裴寂那两个字看了三息——三天前,这个人在太极殿上弹劾他功高震主。今天,这个人在批准他扩建学堂的文书上签了字。

    他把文书搁在石桌上。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桌,黄的,卷了边,风一吹沙沙响。

    阿沅从厨房探出头。“公子,怎么了?”

    “没事。”他把文书收进袖子里,“学堂可以扩到一百人了。”

    阿沅的眼睛亮了。“一百人!那要加多少张桌子?”

    “不止桌子。”苏无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要加教室,加助教,加教材。还要分班。”

    九月初四,格物学堂扩建。

    崇仁坊的院子不够用了。苏无为把隔壁那座空置的宅院租下来——裴寂批的文书里有一笔“办学经费”,五百两金子里的一成。两座院子打通,老槐树正好在中间。他在树下立了一块黑板,粉笔字写在黑板上,生徒坐在两座院子的廊下都能看见。

    分班名单是九月初五贴出去的。

    初级班,四十人。负责人李淳风。教授“物性”和“力学”——石头为何往下落,水为何往低处流,杠杆为何能撬动重物。生徒是太史监的年轻吏员、国子监的低年级学生、茅山宗长安分坛选派来的十名年轻弟子。

    中级班,三十人。负责人李昭月。教授“化性”和“电学”——石灰遇水为何发热,铜线绕铁钉为何能吸铁,伏打电堆为何能产生电流。生徒是初级班升上来的优秀者,以及太史监和国子监中对“格物”已有基础的人。

    高级班,二十人。负责人陆德明。教授“格物致知”与儒门经典的结合——《大学》的“格物”和科学的“格物”有何异同,王通的中庸之道和最优解有何相通,文气与电磁是否殊途同归。生徒是中级班升上来的佼佼者,以及国子监的博士、助教。

    特级班,五人。负责人苏无为。

    名单贴出去的那个下午,裴惊澜站在黑板前,盯着特级班的名单看了三遍。然后她转过身,手按刀柄,走到苏无为面前。

    “为什么我也在特级班?”

    苏无为正蹲在地上画伏打电堆的改进图,铜片和锌片的排列方式画了三种。他头也没抬。“因为你要学工程学。”

    “工程学?”

    “改良兵器。”苏无为用树枝点着地上的图,“投石机的抛物线可以精确计算,弩机的张力可以用材料力学优化,横刀的淬火温度可以用热力学控制。你不想让手下的游侠儿用上更好的刀?”

    裴惊澜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了。“那秦无衣呢?”

    秦无衣蹲在廊下的阴影里,软剑横在膝上。她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皮抬了一下。

    “她要学光学和声学。”苏无为在纸上画了一只眼睛,又在眼睛旁边画了一只耳朵,“光的折射、反射、聚焦——可以改良侦察用的铜镜。声音的传播、反射、共振——可以改良窃听用的竹筒。她的身法够快,剑法够狠,但侦察暗杀不能只靠快和狠。”

    秦无衣把软剑插回剑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坐在了特级班的第一排。

    裴惊澜指着阿沅。“她呢?她也要学工程学?”

    阿沅正蹲在厨房门口熬药,听见自己的名字,药勺差点掉进锅里。

    “她要学人体生理学和草药学。”苏无为放下树枝,站起来,“她祖父是药王,她从小采药,认得几百种草药。但认得不够。她需要知道草药为什么能治病——有效成分是什么,如何提取,如何配比。还需要知道人体为什么生病——是外邪入侵,还是内部失衡。知道了这些,她才能改良医术。”

    阿沅把药勺从锅里捞出来。药汤溅在她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她没吹,只是看着苏无为。“公子,阿沅能学会吗?”

    “能。”苏无为看着她手背上那一小块红,“你已经会了。你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

    九月十二,特级班第一课。五个人坐在老槐树下。苏无为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观”。

    “格物,从观开始。观不是看,是‘看见’。看见别人视而不见的东西。”

    他拿起一块磁石,又拿起一根铁钉。磁石靠近铁钉,铁钉跳起来,叮一声吸在磁石上。“磁石吸铁,人人见过。但有人想过为什么吗?有人想过能不能用人造的方法产生磁力吗?有人想过磁力和雷法有什么相通之处吗?”

    裴惊澜盯着那块磁石。“我见过磁石。从没想过为什么。”

    “现在开始想。”苏无为把磁石放在她面前,“工程学第一课:观察你用过十年的横刀。它的弧度为什么是这个角度?它的重心为什么在这个位置?它的刃口为什么是这个硬度?每一个‘为什么’,都是一个可以改良的方向。”

    裴惊澜把磁石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九月初七,申时。

    太史监正堂。袁天罡坐在案后,拂尘搭在臂弯。尘尾只剩几百根了,稀疏得像秋天的芦苇。分身术的反噬让他的修为跌了三成,但背脊还是直的。

    案上放着一张地图,一块玉牌。

    地图是羊皮画的,边缘被火烧过,焦黑卷曲。上面画着昆仑山的走势,一条红线从山脚蜿蜒而上,穿过标注着“雾区”的空白地带,尽头是一座没有标注名字的山谷。山谷里画着一棵树。树画得很粗糙,只是一个圆圈加几条放射状的线,像孩童的涂鸦。但圆圈中央点了一点朱砂,红得像血。

    玉牌是白玉的,方形,边缘有磕碰的痕迹。牌面刻着八个古文字——不是小篆,不是隶书,是更古老的文字。笔画像鸟爪,像兽蹄,像虫爬过的痕迹。袁天罡认了三天,只认出了四个:“不死国,昆仑之墟。不死树,长生之果。”

    “探秘队出发时是二十人。”袁天罡的手指落在地图的红线上,“深入昆仑山之后,雾区里遭遇了妖物。不是一只,是一群。形如狼,毛色纯白,眼珠赤红。牙有剧毒,被咬中的人在三息之内浑身发黑,化成脓水。”

    他的手指沿着红线往回划。“二十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一个断了左臂,一个瞎了右眼,一个被毒牙擦破了皮——毒已入骨,被慧乘大师封住了心脉,但最多还能撑三个月。地图和玉牌,是他们用十七条命换回来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苏无为盯着地图上那棵涂鸦般的树。圆圈,放射线,一点朱砂。“不死树。吃了它的果实,能长生?”

    袁天罡摇头。“玉牌上的记载太简略。‘不死树,长生之果’六个字之后还有文字,但被刮掉了。”他把玉牌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片刮痕,很新,边缘是尖的,没有磨圆。“探秘队拿到玉牌的时候,背面已经被人刮过了。刮掉的是什么,不得而知。”

    苏无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倒影塔的壁画。那些壁画也被刮掉过。刮壁画的是戒刀,佛门的戒刀。刮玉牌的是什么刀?

    “不死国要九鼎,不是为了打开妖界裂隙。”袁天罡收起玉牌,“是为了打开‘不死树’的封印。九鼎是钥匙。不死树被上古某位大能封印在昆仑山深处,需要九鼎之力才能解开封印。解了封印,才能取到长生之果。”

    苏无为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棵涂鸦般的树。“他们拿到果实之后呢?”

    袁天罡沉默了一息。“不知道。但一个用十七条人命才能探到边缘的国度,一个刮掉了关键记载的玉牌,一棵被上古大能封印的树——这背后,恐怕不止是‘长生’那么简单。”

    他把地图卷起来,递给苏无为。“贫道已加派探子,沿这条红线再入昆仑。同时,九鼎的守卫增加一倍,太史监和楼观道各出十名高手,昼夜轮值。”他看着苏无为,“不死国的事,急不得。先摸清底细。”

    苏无为接过地图。羊皮上还残留着一股焦味。不是火烧的焦味,是妖气灼过的焦味。和倒影塔里无天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九月十五,夜。崇仁坊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在石桌上。

    苏无为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张昆仑山的地图。他把地图上的红线反复看了很多遍。从山脚到雾区,从雾区到山谷。红线的尽头是那棵涂鸦般的树。树上一点朱砂。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三样东西。虎头金箔,杨谅的玉佩,阿沅的铜铃。金箔上的虎头眼眶空空荡荡,像在看着他。玉佩是温的,刻着“杨”字和“谅”字。铜铃的铃腔里刻着那行字——“上面。在看你。一直。”

    他把铜铃翻过来。铃腔里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不是刻痕本身的颜色,是刻痕里嵌着的某种东西在发光。他用指甲挑了挑刻痕。指甲缝里嵌进一点银色的粉末。极细,极轻,像骨灰。

    他把粉末放在月光下看。银色,微光。不是金属,不是玉石,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物质。但他在倒影塔里见过——无天消散前,最后那几十点萤光里,有一点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和这粉末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把铜铃握紧。上面。在看他。一直。不是杨谅写的。杨谅被困在黑石里一百年,刻不了铜铃。是无天消散前,最后那道意识里挟带的东西写的。无天的意识里,不只有杨谅的怨念。还有别的。来自“上面”的别的。

    他把铜铃挂回手腕。叮。

    光幕跳出来。字是淡金色的,但边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认知传播度更新:1500人。天道排斥等级维持二级。距离下一级还需500人。当前剩余寿命:24天3小时15分钟。”

    他把光幕关掉。二十四天。格物学堂一百个生徒。李淳风在初级班教物性,李昭月在中级班教电学,陆德明在高级班教格物致知。裴惊澜在学工程学,秦无衣在学光学声学,阿沅在学人体生理。一百颗种子,种在崇仁坊的两座院子里。种子播下去了,浇水,施肥,除草,防虫。但种子长成大树需要时间。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

    昆仑山的地图在月光下泛着焦味。红线尽头,那棵涂鸦般的树上,一点朱砂像一滴血。不是树上结的果,是谁滴上去的血。十七条命换来的地图,只为了在那棵树上点一点朱砂。

    他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贴着虎头金箔,贴着杨谅的玉佩。

    窗外,长安城的更鼓响了。笃,笃,笃。三更。

    铜铃在手腕上轻轻颤了一下。不是他动的。是铃舌自己晃了。极轻极轻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共振了这枚小小的铜铃。

    他握紧铜铃。铃舌停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图上。地图的边角翘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地图自己在动。红线的尽头——那棵涂鸦般的树——树冠上的朱砂点,在月光下亮了一瞬。极短极短的一瞬,像什么东西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暗了。地图恢复了平静。朱砂点还是朱砂点,只是颜色淡了一分。像渗进去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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