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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三教传名

    第201章声名与朝堂

    苏无为退出太极殿的时候,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青衫湿透了。

    八月末的风从殿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湿透的衣衫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李渊那个问题还在耳边响着——“苏卿,你觉得太子和秦王,谁更适合继承朕的江山?”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臣只懂格物,不懂储位之事。

    陛下自有圣断。

    答得对不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李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久到阿沅挂在手腕上的铜铃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共振了。

    然后李渊挥手,说退下吧。

    三个字,没有语气,没有表情,什么都读不出来。

    苏无为走出太极殿。

    阳光砸在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皇城里的琉璃瓦一片一片地闪着光,忽然很想回崇仁坊。

    想坐在老槐树下,喝一碗阿沅熬的粥。

    什么储位,什么朝争,都不去想。

    但他回不去。

    因为长安城已经传遍了他的名字。

    事情是从慈恩寺开始的。

    八月二十,慧乘在慈恩寺讲经。

    老僧的袈裟上还留着金轮切过的裂口,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抬臂的时候能看见他眉心跳一下。

    但他还是讲了。

    “贫僧此番入塔,与天魔正面交手。”

    他坐在蒲团上,右手捻着佛珠,左手垂在身侧——还抬不起来。

    “天魔三头六臂,六件法器。

    金轮破贫僧金钟,银铃震碎贫僧耳膜,血刀劈断贫僧念珠。

    贫僧修行五十年,在它面前走不过三招。”

    底下坐着的僧人们面面相觑。

    慧乘是净土宗首座,修为之高,慈恩寺无人能及。

    连他都走不过三招,那天魔该是何等可怖?

    “但有人降住了它。”

    慧乘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不是道门天师,不是佛门高僧,不是儒门大儒。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用铜线、铁钉、磁石、电堆——用这些破铜烂铁,模拟了道门的四象之力,补全了八卦阵。

    又在封印崩溃的最后一刻,以电磁之力滤掉妖气,为贫僧争取了一炷香的时间。”

    僧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此人叫苏无为。

    太史监客卿。

    格物学堂的夫子。”

    慧乘双手合十,“贫僧问他,你这‘格物’,究竟是道,是佛,是儒?

    他说,都不是。

    格物就是格物。

    求的是万物本然之理,不是哪一家的道理。

    贫僧修行五十年,今日方知——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也在铜铁磁电之中。”

    慈恩寺的讲经结束之后,这个故事被一百多个僧人带出了寺门。

    他们去西市化缘,去东市买香,去坊间做法事,每到一个地方就把故事讲一遍。

    每讲一遍,故事就多一层传奇色彩。

    传到第五天的时候,苏无为已经能用眼神杀死天魔了。

    传到第八天,他已经能徒手接金轮、脚踢银铃、一口气吹散妖魂幡上的几百张人脸。

    传到第十天,长安城的茶馆里已经有了“苏公子降魔”的评书段子。

    苏无为蹲在格物堂里修电堆的时候,张怀跑进来,脸涨得通红。

    “夫子!外面都在说你!

    说你在塔里用一块磁石吸住了天魔的六件法器,用一根铜线把天魔捆成了粽子!”

    苏无为把锌片从氧化了的铜片之间抽出来,铜片上全是绿色的铜锈。

    他用小刀刮铜锈,刮一刀,铜锈簌簌往下掉。

    “我用的是铜网滤妖气。

    磁石吸法器是张道长干的。

    捆天魔的是袁师的九鼎封天大阵。”

    张怀愣了一下。

    “可是外面都说——”

    “外面说的,和我做的不一样。”

    苏无为把刮干净的铜片擦亮,重新插回棉布里。

    “但他们愿意传,就让他们传。

    传得越广,格物学堂的弟子越多。

    弟子越多,能做的事就越多。”

    张怀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跑了。

    八月二十五,张玄应在茅山宗长安分坛召集弟子集会。

    老道的右手腕还夹着竹板,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他用左手拔出断剑,剑尖点在桌面上的一堆铜线铁钉上。

    “老道修道五十年,自认雷法一途,天下无人能出吾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雷声滚过云层。

    “此番入塔,老道劈了九剑。

    九剑之后,灵力耗尽,手腕被天魔震断。”

    他举起吊在脖子上的右手,“而这位苏公子,用铁钉插进八卦阵的铜槽,用铜线绕三十圈,接上电堆——点亮了乾、坎、艮、坤四个卦位。

    老道的雷法只点亮了一个震位。

    他一个人,用一堆破铜烂铁,点亮了四个。”

    底下的茅山宗弟子们瞪大了眼睛。

    “老道问苏公子,你这电磁,与茅山宗的雷法有何不同?

    他说,雷法以灵力引动天地之雷,电磁以化学能转化为电能再转化为磁能。

    殊途同归。

    但雷法只有天师能使,电磁——”

    张玄应用断剑敲了敲桌上的铁钉,“任何识字的人,照着格物学堂的教材绕三十圈铜线,接上电堆,都能使。”

    茅山宗分坛炸了锅。

    “任何识字的人都能使?”

    一个年轻弟子站起来,“张师叔,那我们修道还有什么用?”

    张玄应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修道,是为了让雷法只有你能使,还是为了让更多人能不被妖物所害?”

    年轻弟子愣住了。

    “老道修道五十年,一直以为雷法是茅山宗的独门秘术,越少人会使,茅山宗越尊贵。”

    张玄应的声音沉下去,像雷声滚远之后留下的余震。

    “此番入塔,老道灵力耗尽,手腕被天魔震断,躺在地上等死的时候——是苏公子用电磁点亮了剩下四个卦位。

    若没有他的电磁,八卦阵凑不齐九鼎,天魔破封而出,老道已经死了。

    死在茅山宗的独门秘术上。”

    他把断剑插回剑鞘。

    “从今日起,茅山宗长安分坛,选派十名年轻弟子,入格物学堂,学电磁之道。

    不求你们学会雷法,只求你们学会——用铁钉绕铜线。”

    八月二十八,陆德明在国子监讲学。

    焦尾琴的琴弦还没换好,他抱着一把弦不全的琴,坐在国子监的讲坛上。

    底下坐着的不是学生,是国子监的博士、助教、直讲,以及闻讯赶来的太学生。

    黑压压的一片,把讲经堂挤得水泄不通。

    陆德明没有讲《乐经》。

    他讲了一个故事。

    “先师王通,晚年著《中说》,倡‘中庸’。

    以‘中’为天下之大本,以‘和’为天下之达道。

    先师说,中庸不是折中,是‘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你得先知道两端在哪里,才知道‘中’该选在哪里。”

    他拨动焦尾琴上仅剩的三根弦。

    叮,咚,嗡。

    三个音,不成曲调。

    “此番入塔,在下在第七层见到了先师被囚禁时留下的刻字。

    先师刻了四面墙。

    第一面讲中庸之道。

    第二面讲儒门之弊——道传久了,变成了刻在石头上的字,背得滚瓜烂熟,做起来一塌糊涂。

    第三面讲儒门的命脉不在朝堂,在乡野。

    第四面——”

    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琴弦上。

    “先师刻了一句话:中庸将成枷锁。”

    讲经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在下在第七层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

    是苏公子用‘相对论’破解了第六层的时间循环——他说,时间是相对的,循环是幻觉。

    跟着心跳走,心跳是真的,幻觉是假的。”

    陆德明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点在讲坛的桌面上。

    “在下走出第七层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先师说的‘执其两端而用其中’,和苏公子求的‘最优解’,是一回事。

    儒门格物,求的是天理——人该怎样活,国该怎样治。

    科学格物,求的是物理——水为何往低处流,磁石为何吸铁。

    天理和物理,不是一回事。

    但求它们的方法,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朝格物学堂的方向拱了拱手。

    “苏公子之格物,实乃致良知——探求万物之理,以正人心。

    在下忝为国子监博士,今日倡议:国子监增设‘格物科’,请苏公子来国子监讲学。

    愿听者,来。

    不愿听者,不强求。”

    讲经堂里沉默了三息。

    然后第一双手合拢,拍了一下。

    第二双,第三双,第十双,第一百双。

    掌声从讲经堂里响起来,传到国子监的院子里,传到太学的廊下,传到长安城的街头。

    九月初一,大朝会。

    李渊坐在御案后,佛珠在指尖慢慢转着。

    裴寂站在文官首位,紫袍玉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萧瑀站在他对面,红袍金带,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苏无为跪在殿中。

    青衫换成了太史监的官袍——这是袁天罡让人连夜赶制的。

    从四品下的官袍,深青色,胸前绣着云雁。

    他跪着,膝盖下垫着毯子。

    李渊让人铺的。

    “太史监客卿苏无为,护九鼎、灭天魔,功在社稷。”

    内侍的嗓音又尖又细,在太极殿的梁柱间回荡。

    “加封太中大夫,从四品下。

    赐金五百两,良田五百亩。

    升任太史监少监,为太史监副监正。”

    裴寂的嘴角抽了一下。

    太中大夫,从四品下。

    太史监少监,太史监二把手。

    苏无为入长安不过数月,从一个寒门书生,升到了和国子监博士同品的官职。

    而他裴寂在隋朝熬了十年才做到这个品级。

    他出列。

    紫袍在殿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陛下,臣有本奏。”

    李渊的佛珠停了一下。

    “说。”

    “苏无为护九鼎、灭天魔,确有功劳。”

    裴寂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臣听闻,长安城中近来人人传颂‘苏公子降魔’的故事。

    慈恩寺、茅山宗、国子监,三教高人皆为苏无为扬名。

    短短十日,苏无为之名已遍传长安。

    陛下,功高震主,意在收买人心。

    此人不可不防。”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瑀要出列,被李世民一个眼神按住了。

    李渊把佛珠搁在案上。

    不是“放”,是“搁”。

    不轻不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响。

    “裴卿,你说苏无为功高震主。

    朕问你,天魔破封之时,你在哪里?”

    裴寂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臣……在府中。”

    “天魔破封,方圆百里生灵涂炭。

    苏无为带着七个人,入九层妖塔,九死一生。

    他在塔里燃烧寿命、折损元气的时候,你在府中。”

    李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他护的是谁的江山?

    朕的江山。

    他保的是谁的性命?

    长安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你弹劾他功高震主——朕倒想问问,若无他护九鼎、灭天魔,天魔破封之日,你这‘主’还能坐在太极殿里吗?”

    裴寂的额头沁出了汗。

    紫袍下的腿微微颤了一下。

    李渊拿起那本弹劾奏疏,举起来。

    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度。

    然后松开手。

    奏疏落在案上,弹了一下,滑到案边,掉在地上。

    “谁再弹劾苏无为,以欺君之罪论处。”

    裴寂跪下去。

    “臣……妄言。

    陛下圣明。”

    苏无为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毯子。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比在塔里面对无天的时候跳得还快。

    无天是妖,妖杀人是明着来的。

    朝堂上的刀,是暗着来的。

    裴寂弹劾他功高震主,不是针对他——是针对李世民。

    他是李世民举荐的人,太史监是李世民的人。

    打他,就是打李世民。

    李渊保他,不是信他——是用他。

    用他来平衡太子党和秦王党。

    他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今天被保住了,明天可能就被弃了。

    散朝之后,内侍拦住了他。

    “苏少监,陛下召见。”

    苏无为跟着内侍走进太极殿的侧殿。

    李渊坐在榻上,手里转着佛珠。

    殿里没有别人。

    太监宫女都退出去了,门关上了。

    “苏卿。”

    李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能两个人知道的事。

    “臣在。”

    “你觉得太子和秦王,谁更适合继承朕的江山?”

    苏无为的心跳停了一拍。

    来了。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只懂格物,不懂储位之事。

    太子与秦王皆是陛下之子,陛下自有圣断。”

    李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的手心开始出汗。

    久到手腕上的铜铃轻轻颤了一下——铃舌在铃腔内晃动,极轻极轻的震颤。

    和在天策府那次一模一样。

    李渊的目光落在铜铃上。

    “这铃,是谁给你的?”

    苏无为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回陛下,是臣的学生阿沅。

    她在终南山下等臣,怕臣回来时找不到她,把铃铛系在臣手腕上。”

    李渊伸出手。

    苏无为把铜铃解下来,递过去。

    李渊接过铜铃,翻过来,看铃腔里。

    铃腔里刻着那行字——“上面。

    在看你。

    一直。”

    李渊看了很久。

    然后把铜铃还给苏无为。

    “退下吧。”

    苏无为接过铜铃。

    铃舌不震了。

    他把铜铃挂回手腕。

    退出侧殿。

    走出太极殿的时候,阳光砸在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皇城里的琉璃瓦一片一片地闪着光。

    铜铃在手腕上轻轻晃着,没有响。

    他低头看光幕——“认知传播度突破1000人!

    当前认知传播度:1250人。

    天道排斥等级降低一级。

    奖励:寿命上限+30天(新上限60天),当前寿命增加10天(天道奖励)。

    当前剩余寿命:24天11小时30分钟。”

    二十四天。

    比入塔前多了十天。

    但还是不够。

    他知道。

    上面在看他。

    一直。

    他握紧铜铃。

    铜铃是温的,被李渊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温度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是一个父亲在问“谁更适合继承朕的江山”时,手心渗出的汗。

    他把铜铃贴在胸口。

    隔着青衫,能感觉到铃腔里那行字的存在——“上面。

    在看你。

    一直。”

    他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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