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捏着花生壳的手猛地顿住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只能听见灶膛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你他娘的喝假酒把脑子喝烧坏了?”
大壮把剥出来的两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粗声大气地嗤笑了一声:
“好人?你小子也配问这两个字?”
他抬手虚点了点二嘎子的脑门,掰着油乎乎的粗指头开始数落:
“从小到大,掏鸟窝你上树,摸鱼你下河,七岁那年你把村长家老母鸡的尾巴毛拔光,十岁那年你带着大牛去偷生产队的西瓜,前年秋收你小子还偷懒在麦秸垛底下睡大觉!”
“要说混账二流子,十里八乡你二嘎子能排前三;可要说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大恶人,借你三个狗胆你也不敢。”
大壮端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油嘴,横肉一抖:
“在老子眼里,你算不上啥好人,但也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二流子浑球。冷不丁放这么个闷屁,咋的,在下坎子村让人家姑娘骂你缺德了?”
二嘎子听着大壮的数落,脸上却没有半点往日嬉皮笑脸的混账样。
他抬起那双通红发直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极轻却沉得像块石头:
“大壮哥。”
“干啥?”
“我没跟你闹,我是认真的。”
二嘎子嘴唇微微发颤,两只手在膝盖上死死攥成拳头:
“我就想听句实话……我到底算不算个好人?”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大壮盯着二嘎子看了足足好几息,见他眼底全是一片血丝和掩不住的执拗,这才收起了脸上的戏谑,慢慢把手里捏碎的花生壳扔在炕桌上。
“那我问你个事。”
二嘎子没吭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大壮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二嘎子的眼睛沉声问:
“山河哥是好人不?”
二嘎子愣了一下,几乎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山河哥当然是好人!”
大壮盯着他看了足足两息,忽然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碗里的残酒直晃荡:
“那不就结了!”
大壮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铜铃大眼里满是粗粝的认真劲儿:
“你跟我,都是最早跟着山河哥走过来的,这一路多少年了?”
“最开始穷得兜里摸不出两个钢镚的时候,跟着他钻老林子、跑荒屯子收皮子,啃冻窝头、喝雪水,你没二话;后来挣着大钱了,跟着他一趟趟往城里跑;再后来进红星厂,碰上多少下三滥的破事、多少回要命的硬茬子,你小子哪回没在?!”
大壮越说声音越沉,那双喝得泛红的眼睛死死锁住二嘎子:
“你小子平时是嘴碎,爱吹牛,爱占点小便宜,能偷懒的时候绝不多干一下,这些混账毛病谁不知道?老子比谁都清楚!”
“可真碰上事呢?”
“自家兄弟让人欺负了,你二嘎子往后缩过半步没有?”
“山河哥交代点啥事,你躲过一回没有?!”
“哪回真要拉开架势玩命、真要出力的时候,你二嘎子装过孙子没有?哪回不是咱哥几个并着膀子一起顶上去的?!”
二嘎子张了张嘴,喉头一阵干涩发堵,一句话也没能吐出来。
大壮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头,重重戳在二嘎子的心口窝上,戳得他骨头生疼:
“你要真是个自私自利、烂透了的坏种,山河哥能一直带着你走到今天?!”
“你要是个招人嫌的白眼狼,你今晚没按时回来,全屯子能有那么多人大半夜不睡觉、打着手电满山沟荒草地里刨你?!”
“叔和婶子急得直抹眼泪,屯里七八个棒小伙子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漫山遍野喊哑了嗓子找你!”
大壮说到这里,身子往后重重一靠,抓起桌上的花生,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压根就荒唐得不值一驳。
他搓掉手里的花生皮,没好气地斜楞了二嘎子一眼:
“所以你大半夜跑来问老子你是不是好人?”
“你这不是纯纯放屁吗?!”
二嘎子被大壮那根粗手指戳得胸口一阵发疼,脑子里像是突然炸开了一窝马蜂,嗡嗡作响。
烈酒烧过喉咙留下的灼痛还没散去,胸腔里那股从下午一直死死压着的恶心与恐惧,借着酒劲猛地翻涌了上来。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透了。
二嘎子赶紧低下头,像是怕让大壮看见自己的窝囊样,抬起脏兮兮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
可这一抹,滚烫的眼泪反而决了堤,顺着满是灰土的腮帮子止不住地往下淌。
“妈的……”
二嘎子死死低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鼻尖不断往下砸。
“狗日的刘长贵……”
“狗日的东西……”
“畜生东西啊……”
他抬起袖子又狠狠擦了一把脸,吸着鼻子,声音越来越抖:
“那他妈是他亲闺女啊……”
“亲闺女……”
“他怎么就下得去手啊?”
“那可是他亲闺女啊!”
“就那么粗一根顶门棍,照着脑袋就砸下去了!”
“砰的一声,人当场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地上全他妈是血!”
“她娘都吓疯了,趴在地上抱着闺女哭着求他别打了,他还骂,还要打!”
“那是他媳妇,那是他亲闺女,他怎么下得去手的?!”
二嘎子浑身发抖,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狠:
“最他妈恶心的是,他打完人,转头就笑嘻嘻过来拉着我。”
“他让我别往心里去,说那丫头从小就经打,说他替我教训,等醒了保准给我管得服服帖帖!”
“搞得就跟他那一棍子是替我打的一样!”
“搞得像是我二嘎子揣着两个臭钱,专门跑去买个牲口一样!”
“操他妈的老畜生!狗东西!!”
“我就是去相个亲啊……”
“我他妈就是想显摆显摆……”
二嘎子越说越激动,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碗,一仰脖子灌了个底朝天。
“操他妈的刘长贵!”
“狗日的东西!”
“越想越他妈恶心!”
“操!!”
二嘎子突然猛地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残酒四溅。
“老子要去干死这个老王八蛋!”
“操!!”
他整个人像是被酒劲彻底点炸的炮仗,红着眼珠子直接从炕上猛地跳了下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板撞开屋门就往外冲。
“二嘎子!你他娘的疯了?!”
大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花生壳撒了一地,慌忙跳下炕趿拉上鞋去追。
等大壮追到外屋地,二嘎子已经一把扯开院门,光着脚丫子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夜风里。
“操!”
大壮骂了一句,抓起门后的棉袄和手电筒,拔腿就追了出去:
“二嘎子!你给老子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