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嘎子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已经惨不忍睹的白衬衫,有些心虚地扯了扯嘴角,却还是硬撑着脸面嚷嚷道:
“行了!瞧你那抠抠搜搜的小气样!”
“不就一身衣裳、一副破眼镜吗?我还能赖你账不成?!”
“赔你!”
“明儿一早我就去城里供销社重新给你扯一套新的确良,再给你买副一模一样的蛤蟆镜,行了吧?!”
大壮脸上的横肉这才舒展开,怒气消了大半,拿手电筒在手里颠了颠:
“这可是你自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的,我可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
“知道了知道了!明儿就给你办妥!”
二嘎子不耐烦地直摆手,只想赶紧把这茬揭过去:
“磨磨唧唧的,比屯子里纳鞋底的老娘们儿还能叨叨。”
“操!你个王八犊子把我的新衣裳造得跟擦脚布似的,倒反过来嫌我话多?!”
大壮抬起大厚胶鞋照着他的屁股就要踹过去。
二嘎子眼皮一跳,身子一偏,脚底下抹油似地赶紧往旁边草垛蹦开半步。
夜风吹得荒草沙沙响,大壮一脚踹了个空,借着月色和手电光,指着躲到一旁的二嘎子笑骂道:
“躲得倒挺快!走,赶紧滚回屯子去!”
“瞅你这副被抽了魂的死样,今晚非得整两口烈的给你好好还还魂不可!”
二嘎子缩着发僵的膀子,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有气无力地搭腔:
“大半夜的,供销社和村里小卖铺早锁门了,上哪儿弄酒去?”
大壮嘿嘿一笑,凑上前用手电筒头捅了捅他的腰眼,压低嗓门挤眉弄眼道:
“去年过年前,你爹背着婶子买的那坛烧刀子,不是一直埋在你家后院柴火垛底下吗?”
二嘎子一愣,有些发懵地看着他。
大壮咧开大嘴,抬手在二嘎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
“愣着干啥?麻溜滚回去拿铁锹挖出来!我现在去村头喊叔和婶子一声,让他们别在烂泥沟里瞎转悠了。”
大壮大步流星往前迈了两步,又回过头冲着二嘎子扯起大嗓门:
“我家里大铁锅里还温着半锅酸菜炖大油渣!赶紧把酒起出来端我家去,今晚不把你小子灌趴下,我这件的确良算是白瞎了!听见没有?!”
二嘎子被大壮拍得一个趔趄,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骂道:
“操,你他娘的是属狗鼻子的吧?去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你还记着!”
“废话!我闻着酒味儿能记一辈子!”
大壮哈哈大笑,甩了甩手里的手电筒,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头走去,粗犷的嗓门顺着夜风远远飘了过来:
“麻溜点!要是等我把叔和婶子接回家,你连个酒坛子都没扒拉出来,今晚你就等着挨你爹的皮带炒肉丝吧!”
看着大壮那道晃晃悠悠走远的手电光柱,二嘎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夜风再次吹过荒草地,冷得刺骨。
二嘎子把冻僵的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把冰凉的家门钥匙,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夜色朝自家院子快步走去。
回到自家后院,黑灯瞎火的。
二嘎子轻车熟路地在西屋墙角摸出一把生锈的铁锹,猫着腰钻进了柴火垛旁边。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踩着脚底下的硬土,照着大壮说的那块地界,一铁锹狠狠扎了下去。
“咔嚓!”
冻土层被铲开,伴随着泥土的腥气,几铁锹下去,铁刃“当”的一声碰到了硬邦邦的陶罐坛子。
二嘎子扔下铁锹,蹲下身子用手扒拉开周围的浮土,把那坛封着红布、沾满湿泥的烧刀子一把抱了出来。
泥土冰凉,坛身沉甸甸的。
二嘎子抱着酒坛子坐在柴火垛边上,借着惨白的月光,脑子里又忍不住闪过下坎子村刘家那满地的碎瓷片,还有刘翠儿那双冷如寒冰的眼睛。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咬了咬牙,拍掉坛子口上的泥渣,抱着酒坛站起身,快步朝着大壮家的院子走去。
……
大壮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暖黄的光亮。
二嘎子用脚顶开木门,刚跨进外屋地,一股浓烈霸道的肉肠焦香味混着干辣椒的呛辣劲儿,猛地顺着灶台扑面而来。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把半个屋子映得通亮。
大壮正光着膀子站在铁锅前,手里握着一把大锅铲,铲得锅底“咔咔”直响,锅里切得薄薄的肉肠片被大火煸得滋滋冒油,边缘卷曲,红白分明,晶莹透亮。
“哟,动作挺麻利啊!”
大壮扭头瞅见二嘎子怀里抱着的泥坛子,两只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来,手里的锅铲倒腾得更欢实了:
“赶紧把酒坛子搁炕桌上去!我这道硬菜马上出锅!”
二嘎子把酒坛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干泥,吸了吸鼻子,有些纳闷地看了一眼铁锅:
“你哪儿弄来的香肠?供销社早八百年不卖这玩意儿了。”
大壮把切好的青蒜苗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爆出一大团辛辣诱人的白气,咧着大嘴嘿嘿直乐:
“山河哥家里拿的!山河嫂子手艺绝了,前几天托人弄了点好猪肉,自家灌的风干肉肠,放了足足的调料!”
大壮把锅里的香肠翻炒得油亮诱人,馋得直砸吧嘴:
“昨天山河哥找我说点事,正赶上山河嫂子在家收拾这些肉肠,临走的时候硬给我塞了两截,让我拿回来尝尝。”
“我一直没舍得动,寻思过两天进城的时候再切一根。”
大壮说着拿锅铲在铁锅边上“当当”磕了两下,扭头瞥了二嘎子一眼。
“今天算便宜你小子了。”
说话间,大壮麻利地把炒得喷香油润的蒜苗香肠盛了满满一大海碗,又把先前温着的酸菜炖油渣端上炕,顺手从柜子里摸出半盘炸花生米。
“愣着干啥?上炕!”
大壮一屁股盘腿坐下,随手粗暴地扯下酒坛子上的红布封皮,辛辣刺鼻的烧刀子酒香瞬间在屋里炸开。
他拎起坛子,给桌上两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倒得满满当当,清亮的酒水在灯底下直晃荡。
大壮端起其中一碗,粗着嗓门冲二嘎子一扬:
“来!先整一口透透心,把今天下坎子村那档子丢人事全给我咽肚子里去!”
二嘎子也没含糊,脱了那双沾满湿泥的黄胶鞋,顺从地爬上热炕头。
他伸出手端起那只豁了口的大粗瓷碗,跟大壮手里的粗碗重重磕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一言不发,扬起脖子,照着碗沿就是一大口!
“咕嘟、咕嘟——”
辛辣暴烈的烈酒像是一道烧得通红的铁水,顺着食道一路横冲直撞,硬生生烫进了胃囊深处。
“咳……咳咳!”
二嘎子被这股子呛人的烈劲激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顺着眼角一下子全逼了出来。
他把空了大半的酒碗“咚”地一声磕在炕桌上,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的酒沫子。
浓烈的酒精在五脏六腑里轰然炸开,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脊梁骨直往天灵盖上窜,原本惨白发青的脸颊,终于一点点泛起病态的潮红。
“慢点灌!谁他娘的跟你抢了?!”
大壮咧嘴笑着夹起两片油汪汪的香肠直接塞进二嘎子嘴里,又给自己满满倒上一碗:
“吃菜!山河嫂子灌的肉肠,油水足得很!今晚咱哥俩把这坛子老烧全干趴下,天塌下来明早再说!”
二嘎子嘴里塞着两片香肠,被烫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骂道:
“大壮哥,你他娘的是喂猪呢?这么烫就往我嘴里塞!”
“爱吃不吃!”
“废话,这么好的肉我凭啥不吃?”
二嘎子抄起筷子,直接从海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蒜苗香肠塞进嘴里。
“嗯!”
“别说,还真香!”
“那当然!”
大壮得意地咧嘴一笑,也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酒碗。
没什么正经话。
一会儿骂两句衣服,一会儿说大牛家那几间砖房什么时候能上梁,又扯到谁家的猪崽子前几天钻破了篱笆,把半片菜园拱得乱七八糟。
酒坛里的烧刀子一点点往下浅。
海碗里的香肠也慢慢见了底,只剩下一层油汪汪的蒜苗和辣椒。
等到后半夜,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成了一堆暗红的炭。
二嘎子盘腿靠在墙上,脸喝得通红,手里还捏着半碗酒。
他盯着碗里晃荡的酒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壮哥。”
“嗯?”
大壮正在剥花生,头都没抬。
二嘎子问:
“你说……我二嘎子,算是个好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