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压着嗓子,指了指正房的门坎。
那里放着陆定洲刚才换下来的皮鞋。
“鞋。”安安言简意赅。
跳跳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老三的意思。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饼干渣,猫着腰就往水池边跑。
灿灿坐在原地没动,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剥开外面的纸,往嘴里塞,边吃边盯着正房的动静。
只要里头有人出来,他立刻喊人。
跳跳跑到水池边,两只手端起那个平时用来浇花的破搪瓷盆,接了半盆水。
他端着水盆,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坎前,对准那双黑皮鞋,“哗啦”一下全倒了进去。
水倒完了,跳跳把盆往地上一扔,转头冲安安挑了挑下巴。
安安满意地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迈着四方步往西厢房走。
跳跳也跟着跑了。
灿灿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咽下去,拍了拍手,慢吞吞地跟在两个兄弟后头。
屋里。
李为莹把白衬衫抖开,检查了一下领口和下摆的走线,把衣服叠好放在炕沿上。
“行了,能穿。”
陆定洲靠在炕边,没骨头似的往她身上凑。
他刚换上的深蓝色外套没系扣,敞着怀,伸手去捏她的耳垂。
“媳妇手巧。中午想吃什么?我让老赵去东来顺切点羊肉回来涮锅子。”
李为莹把他的手拍开。
“涮什么锅子,吴婶把面都和好了,晚上吃炸酱面。”
陆定洲也不恼,顺势抓住她的手捏在手心里。
“炸酱面也行,多切点黄瓜丝。”
他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打算先去问问猴子把货排得怎么样。
陆定洲推开门,走到门坎前,习惯性地把脚往皮鞋里一踩。
“吧唧”一声水响。
冰凉的水顺着鞋帮子挤出来,直接浸透了他的灰线袜。
陆定洲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正往外咕嘟咕嘟冒水的黑皮鞋。
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浇花用的烂树叶。
林书徽和吴婶在厨房忙活,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根鸟毛都没有。
原本在石桌旁边罚站的跳跳早没影了。
陆定洲把脚从鞋里拔出来,甩了甩水,脸色黑得能刮下锅底灰。
“陆骁野!”
这嗓门极大,震得院子里的枣树直掉叶子。
西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为莹从屋里探出头,看见陆定洲那只湿透的脚,还有满地的水,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定洲回头看她。
“你还笑?这小王八蛋反了天了,连老子的鞋都敢灌水。”
李为莹倚在门框上。
“谁让你非要当恶人。跳跳这脾气随了谁,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打他两巴掌,他肯定要找补回来。”
陆定洲气得直咬牙。
“随我?我小时候挨揍敢往老爷子鞋里倒水?我腿都能让他打折。这三个小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太了解自己这三个儿子了。
跳跳脑子直,想不出往鞋里倒水这种阴招,绝对是安安在背后指使。
陆定洲光着一只脚走到西厢房门前,抬脚就踹门。
“开门!都给老子滚出来!”
门从里面插上了。
跳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底气十足。
“不!出去挨揍!”
灿灿也跟着喊。
“爸爸坏!不给吃!”
安安没出声。
陆定洲气极反笑,拍着门板。
“行,你们在里面待着,有本事别出来吃饭。”
他转身回了正房,换了双旧布鞋,拿着车钥匙往外走。
路过西厢房的时候,陆定洲冲着门板放话。
“老子一会买烤鸭回来,谁出来谁是小狗。”
门里安静了一下。
接着传来灿灿咽口水的声音。
陆定洲听着门板里那声清晰的咽口水声,抬起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他是真想一脚把这破木门踹开,把里头那三个无法无天的兔崽子提溜出来。
可他太了解这三个小子的德性,这会儿指不定正排排趴在门背后听动静。
他这一脚下去,非得把这三个两岁的小矬子拍出个好歹来。
陆定洲把脚放下,隔着门板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李为莹坐在正房门槛上,看着他趿拉着那双旧布鞋出了大门,忍不住喊他:“你干嘛去?”
“买治小王八蛋的药。”陆定洲头也不回地甩上一句,推开院门走了。
陆定洲开着吉普车直接去了运输公司。
大院里几辆卡车正停着卸货,猴子拿着个本子站在车厢边点数。
一扭头看见吉普车开进来,猴子赶紧把笔往耳朵上一别,小跑着迎上去。
“陆哥,你怎么又回来了?”猴子眼睛尖,一眼扫见陆定洲脚上那双格格不入的黑布鞋,“你那双皮鞋呢?上午不是刚擦得锃亮吗?”
陆定洲脸一黑:“废什么话。南边那批棉纱安排得怎么样了?”
猴子见他火气大,赶紧翻开本子汇报:“装车了,明早发。不过那边收货的王老板打电话来说想压两分钱的运费,说最近路不好走,咱们耽误了时间。”
“压运费?”陆定洲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通知车队,明天的货停发。他嫌慢,让他自己找人拉去。晾他三天,看他急不急。”
猴子在账本上画了个叉:“行,我这就去调度室打电话。”
两人把剩下的几笔账对完。
陆定洲把烟拿在手里捏着玩,转头看着大门外。
“前门那家烤鸭店今天开着没?”
猴子愣了愣:“开着呢,我中午路过还闻着味儿了。陆哥,你馋这口了?”
“去买几个鸭腿。”陆定洲拉开车门。
猴子跟上去半步:“嫂子想吃啊?”
“老子拿来钓鱼。”陆定洲丢下这句话,一脚油门把车开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