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的威压犹如倾天河浪,不间断的碾压而来。
林舒盘膝而坐,双眸紧闭,神情惶恐扭曲。
噬月天狼怔怔看着,只觉得主人是不是疯了。
先前直面冥府功曹的时候,对方倏然迸发开来的山海仙力,那种难以抗拒的恐怖,让狼崽子至今彻夜难眠,始终不敢去回忆。
但林舒却像是捡到了什麽宝贝,主动接管仙躯,一遍又一遍的去反刍那种濒临绝望的滋味,仿佛是个寻找刺激的受虐狂。
他的身躯在剧烈抽搐,唇皮发紫,却始终不肯睁眼。
不知过去多久,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上,扭曲的五官渐渐平复,惶恐之意终於开始褪去。
无数次的体验後,青年终於能在那滔天威势下做到保持冷静。
「呼。」
林舒脱力的睁开眼,瞳孔轻跳,留有几分余悸。
这确实是个极佳的机会,可以让自己提前准备面对山海仙人的经验,唯有对那种力量习以为常,在真正对上山海仙时,才不会似狼崽子那般乱了阵脚。「这回真的好险。」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白狼,调整心绪的同时,又不免感慨轻叹了一声。
其实在选择让噬月天狼独自赴约的时候,林舒就已经做好了损失掉这尊仙位的心理预期。
甚至,如若刘功曹拥有搜魂的术法,在察觉到端倪的刹那,他会毫不犹豫的直接捏碎白狼虚影,避免牵连己身。
所幸,整件事情虽有波折,最後的结果却比自己预料的要好上许多。
「当上无常爷的感觉怎麽样?」林舒笑问道。
「您才是无常爷,我只不过是主人的耳目。」噬月天狼赶忙摇头。
哪怕不考虑自己是对方用恶银养大的仙裔虚影这个因素,在亲眼目睹主人这段时日的沉浸式体验後,相较於刘功曹,它居然也会觉得自家主子更可怕。
对旁人狠算什麽本事,唯有对自身也足够狠,那才叫凶戾。
它老是羡慕主人可以在任何局面下做到临危不乱,如今看来,这种本事也并非天生的,风光无限底下,亦是藏着旁人不敢轻易尝试的苦头。
「少去学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林舒白了狼崽子一眼,不过别说,拍马屁归拍马屁,还真挺让人受用的。他收回目光,体会完山海仙的强大後,又开始在心中认真复盘先前的事情。
其中最重要的点便是,刘功曹固然拥有常人难以想像的伟力,却依旧无法做到直接洞彻一尊下位仙人的心神。
否则那青衫皂帽的灰鼠,也不会先让两位日游神出面,给白狼营造出一种平步青云的假象,使其得意忘形,放松警惕。
正是这看似算无遗漏的多余手段,反倒让林舒安心了许多。
如此一来,自己在地府当中,便是拥有了一位可靠的後台。
无常所处的位置极其特殊。
祂是联络上下的关键节点,故而,既能知晓山海之事,又能调动半世之力。
说人话就是,功曹判官再怎麽尊贵,只要想干预俗世,下达的法旨便必定会经过无常的手,而下面的那群人,则全部都得听自己的话。
副帅们哪怕真发现了什麽异样,想要上报,也得通过无常,不然便是僭越。
张知微上次的例外,也是因为被林舒拿住了话柄,是对方先下发了根本不合理的命令,事後又想要毁约,正常而言,没有哪个阴仙能扛得起僭越之罪。
有了这尊后台,自己往後再修习黄泉九幽摄神诀,便可肆无忌惮,再没有後顾之忧。
「山海逍遥法虽然霸道,但修习时日尚短,欲要达到宁前辈的程度,还是差了许多。」林舒略微蹙眉,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是想三关齐叩的。
为了避免受到针对,也便於留下退路,魂关更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就算往後出了意外,肉身被毁,还能以魂神姿态行走阴间,再加上无常仙位的庇护,方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现在不缺法诀,也不缺善功恶银,最缺的偏偏是一大批强悍浓郁的魂魄。
「罢了,走都走到这里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林舒略微擡头,朝着屋外看去。
他现在身处山脚海边的渔村,即便视线被隔绝,轻轻一嗅,亦能嗅到海风的那抹潮湿微咸。
「主人,我不太能理解,咱们现在到底是在做什麽。」
噬月天狼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如果是为了先前的愿望,在护自身平安的前提下,也要给小余笙等人准备一片安居乐业之地,就像素心当初期望的模样。
那以主人现在的境况,人间阴司皆稳有一席之地,好像没必要再冒险了。
「总不可能真是想替骆风鸣报仇吧?」狼崽子讪讪一笑,骗骗别人就算了,世人皆以为林妖王乃是骆风鸣生前留下的暗子,但自己这群人都清楚,两人根本素未谋面,关系远不到那种亲近程度。
「那不至於。」
林舒也听笑了。
他低头沉思许久,才缓声道:「或许是因为,我不太喜欢寄人篱下的安稳。」
身为众人的主心骨,他几乎没机会再与旁人交心。
不是担心被出卖,而是因为,众人正在做的事情,成功机率过於渺茫,唯一支撑着众人走下去的,便是前方立着的那道玄裳身影。
在这种情况下,林舒但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都会给旁人带来不必要的惶恐和忧虑。
只有在仙裔虚影面前,他可以稍微放下那种「自信」的姿态,慢慢的去思考意义。
就如狼崽子所说的那样,林舒现在不仅有无常这尊靠山,於人世间,亦有骆府在等他撷取,与宁家的关系也不错。
单纯想要把余笙她们接过来同住,从此靠着天妖府的名头逍遥快活,应该是不难办到的。
「我总觉得,这种倚仗外力的安稳,不算真的安稳。」
林舒思忖着擡起头来,眸光闪烁:「不是说不借外力,但我得有点自己的东西,来确保这抹外力能始终向着我。」在明面上,他是对天妖府有功之臣,但光凭这笔功绩,能吃多少年?
骆家能忍受一位摄政王多少年?
「况且……」
林舒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袖口:「我也确实挺恶心骆风歌的。」
真要盯着这位小少爷,效仿一下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他还不如赘到宁家去来的轻松。
「回去继续帮我盯着吧。」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随即便是推开了这扇吱嘎吱嘎的脆弱木门。
此刻,日照云巅,阳光正是明媚。
寥寥四人,已是稀里糊涂的在屋外等待了许久。
老何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边前行。
因为前方就是望龙崖,那是大顺朝的尽头,是看不见边际的珩水汪洋,却至今没有出现过类似骆家的伏杀,好似无人会在意这一行人走到了哪里。
难道自己猜错了,林爷不是想要刺激某人?「你没事吧?」
元渊朝前方走来,眉头紧皱,盯着林舒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
自从与骆家精锐交手後,对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好不容易有了初愈的迹象,怎麽进屋子闭个关,情况又严重了许多。
就好似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像是在鬼门关上踏了无数遭。
「再给我一点时间。」
元渊探出手臂,徐徐摊开五指,他的掌心泛红,就像是刚刚攥握了一块烙铁。
这些许红意,却让周围另外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因为不久前,众人刚刚在林舒的身上,看见过类似的模样。
那是旺盛到凡人之躯难以承受的气血。
意味着元渊利用这段时日,悄然叩开了神关,尽管还远不到林爷当时的程度,但已然能向神关的另一头借力。
老何震撼於这位同辈妖修的天赋资质。
他同样享受着各种仙裔屍首随便供应的待遇,却仍旧没有叩开神关的思绪。苍狸则是满脸敬畏。
唯有素心,脸上不见半分喜色,而是多出了浓浓的担忧。
只有出身龙脊州的两人才知道,元渊修行的并非逍遥法,而是不完整的金峰法,那是最下乘的敕缚永业道。
敕缚永业者,是没资格踏入化神的。
那会使其沦为仙傀,再无翻身的机会。
元渊平日里不言不语,但显然是察觉到了林舒的异样,拚着永世为奴的代价,亦要替其分担一点压力。
「……」
林舒有些无奈的看过去,眸光复杂。
他已经竭力在众人面前伪装出一副战无不胜的强大模样了,除去那些实在不能说的东西,譬如善功恶钱,杀仙冒官以外,诸多底蕴也没有瞒着过对方。
怎麽还是总能给自己搞出些新花样来。
两人沉默对视。
好似又回到了乾坤书院的那片幽静小院里。当初立下联手杀狗的承诺,尽管狗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可这约定还在继续践行下去。
林舒拍了拍元渊的胳膊,轻声道:「慢慢来,不着急。」
说罢,他越过几人,动身朝着外面走去,踏上那崎岖的山路,步伐快而稳定。
元渊攥握五指,放下了手臂,盯着林舒远去的背影。
他正是因为猜到了对方想做什麽,才会如此的着急,靠着拚了命的狠厉,硬生生推开了那扇稳固的门关。
但现在,林爷没有责怪也没有欣喜,只是静静地劝他慢一点,不必慌乱。
事情远没有那麽糟糕。
轰!轰!
海里悍然拍打着陡峭的山壁,令那突出的崖峰好似一柄刺破汪洋的利箭。
在漫天金线的映照下,一袭玄裳身影从容的立在了山崖顶端。
风声肆虐,令那宽大长衫猎猎作响。
林舒昂首沐浴日照,好似大病初癒,眸光愈发明亮,悠然远眺脚下的碧蓝海面。直到此刻,瞪大了眼睛的老何,已经大概猜到了什麽,却仍旧不敢置信。
因为他完全说服不了自己,最後站到王孙殿面前,欲要替自家少爷报仇的人,不是妖府长辈,不是血亲兄弟,而是一位从未见过少爷的年轻妖王。
没道理的……
林爷只是想利用少爷留下的东西,替他的部众谋求一线生机,两人间根本没有交情。
「……」
林舒唇角微扬,明亮眼眸忽然变得锐利了许多。
在雄浑气血和灵力的加持下,他那清澈淡然的嗓音,极其有力的席卷了水陆,穿透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渊,也荡至了大顺边州。
「本王林舒,为风鸣之死,今孤身而来,向珩水王孙讨教。」
遥远水面开始沸腾,那是水族在剧烈动荡。
边州修士尽皆擡头,难以置信的朝珩水方向看去。
短短一句话,却是道尽了因果。
妖府少爷的惨死,王孙殿维持三月的宴席,终於等来了属於它的清算。没有群妖压境,亦没有隐者降临。
仅有一位名声大振,前程似锦的妖王,登临望龙崖,向整个王孙殿宣战!
「嗬!」
老何用力攥住了衣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那种窒息感中逃出来。
他仿佛置身梦境,稍有不慎便会醒来。
待到滚烫的泪珠碎在手背上面,老人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满眼通红。
他先前完全不理解,少爷分明是为了珩水的闲散妖众在搏命,换来的却只有唾骂和背弃,到底有什麽意义。
如今,终有闲散妖王站了出来,以实际行动回应了此事。
风鸣少爷或许藏有私心,除了救人以外,也想藉机名震珩水,林爷也可能并非是真的为了少爷前来,而是想彻底裹挟整个天妖府。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
老何不愿去猜测两人在想什麽,他只知道自己看见了什麽。
他看见了……林王亲临珩水,宣八方,请战龙孙!「呼。」
待到话音散尽,林舒安静地盘膝而坐。
他不是因为托大,才拒绝了元渊的好意,不管对方未来要付出何等代价,但事成定局,有个助力总是好事,能让胜算多添几分。
但很可惜,不能这样。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整件事情锁死在骆风鸣的陨落身上,没有任何外界因素的参与。
唯有这样,才能彻底堵死澹台溟的退路,让其无法找龙宫寻求助力。
妖王孤身而来,只为替骆家少爷报仇,你堂堂珩水王孙不敢应战,还要向外界寻求助力,以後也就别想继续当龙宫插在凡间的那支旗了。
他以白狼的仙躯,各种出入王孙殿打探,好不容易摸清了那夫妇两人的心思和秉性,才有了今日的决定。
林舒眸光淡然地看向水面,在那渊底之下,仿佛有一双暴怒的眸子,正在与他隔着整片汪洋对视。
而随着消息传荡出去,风浪汹涌的海面下,迅速汇聚了许多好奇张望的目光。
有珩水仙门,亦有龙裔小辈。
而大顺朝内,一道道背景各异的身影,亦是着急忙慌的催动法器赶路,想必用不了几日,便会有大批好事者前来围观。林舒盯着渊底,眼神漠然。
面对这种情况,澹台溟大抵是坐不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