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次前往骆家後,天妖府二十七家已然做好了应付澹台溟的打算。
再尊贵的血脉,说到底也不过是龙宫里面出来的一个小辈,即便对面疯了,真要踏入妖府讨个说法,其实也无伤大雅。
抛开内府不谈,只算二十七座外府,与澹台溟也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的存在。
可让诸位天妖王们没料到的是,他们最先等来的麻烦并非源自王孙殿,而是脚下的地府。
那些浩荡出行的阴仙,肉眼凡胎看不见,却逃不过妖府留在红尘间的耳目。
更何况诸家本来在那阴司之中也有不少人脉,很快便收到了有关此次动荡的消息。
张知微出事了!
人满为患的大殿中,宋景川靠在椅子上,眼神飘忽的喃喃道:「最近这世道到底是怎麽了,偏偏不让人安生。」
一位无常离奇失踪,无论是谁干的,地府肯定都会先把这笔帐记在天妖府的头顶上。
「诸位没有什麽想说的吗?」
白春和神情凝重的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从一众府主脸上扫过。他是真的很厌恶这种感觉。
如若是自家人做的,那就大大方方说出来,只要原因合理,都是亲如兄弟的同胞,谁会坐视不管。
何苦藏着掖着的,惹人心烦。
「……」众人面面相觑。
「会不会是林大哥做的?」白逸飞站在宝椅後方,有些兴奋的问道。
他是白家定好的未来府主,方才有资格站在这里旁听。
「去,少胡说。」
白春和忍不住瞪了这小子一眼,以为这是什麽好事呢,全往林舒身上揽。
「哦。」白逸飞缩了缩脖子,又听见旁边人皆是善意发笑。
「要真是他做的,那倒轻松了,可惜他没那个本事。」
宋景川冷哼一声,即便是最喜欢推卸责任的他,都没想过让林舒来背这口黑锅。
倒不是心善,主要是那年轻妖王的身子骨太弱,根本扛不起这口锅,说出去也没人会信。无常是何等尊贵的存在,已然走到了半世仙途的终点,无论是游神鬼王,还是山神土地,都要矮对方一头。
反观林舒,其一战成名的事迹当中,最有含金量的,实际上不是斩杀了王家的八位长老,而是从张知微的剿令中逃出生天。
不错,能从无常的下属手中逃脱,就已经足够震撼凡尘。
中间还隔着一层呢。
「我现在倒是想知道,那两位为何又缺席了?」
宋景川话锋一转,眸光锐利地盯着两座空位,上次也就罢了,这回又是如此,再加上宁言澈本就是魂修,可以随便出入阴曹地府,难免让人多想。
话音刚落,骆风歌便是满脸憔悴的从殿外走了进去,神情有些恍惚的朝着诸位长辈作揖,然後一声不发的坐在了位置上。
这副痨病鬼的模样,不由让旁人怔神许久。
「我知道你年纪轻轻便要扛起一府,压力颇大,但身为往後的府主,要学会分担,万万不能什麽都亲力亲为。」
白春和无奈地摇摇头,劝道:「有什麽事情,多和林舒商量着来。」
骆家白捡了这麽一位闲散大妖,换做别家,或许还要考虑下功高震主的问题,但骆府本就青黄不接,大少爷又惨死在外,处境极其糟糕。
而林舒无论手段心性,都是上上之选。培养好此子,大概率可以助骆府顺利度过这段艰难时光,就不要太过於计较那些权力上的小事了。
「……」
听到这个名字,骆风歌如遭雷击,整个人都颤了两下,涣散的眼眸也迅速聚拢。
他直勾勾盯着地面,许久後才点点头道:「晚辈明白。」
徐允诚等人尽数没了音讯,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再无人手可用。
看这群长辈的态度,偌大的骆府,话语权竟是要落到一个外人的手中……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骆风鸣,这就是你留下来的,用来对付亲弟弟的肮脏手段?!
宁愿让一个卑贱畜生掌权,也不肯让他骆风歌继承大位。
若是如此的话,那你们成功了。
骆风歌失魂落魄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俊俏青年满脸贪恋的狞笑,对方做了那麽多事情,想必是已经惦记骆府权柄许久了吧。
「那便给你。」
他惨然一笑,笑中又布满怨毒。只要自己不死,那便还稳坐主位,终有一天要扫除这群逆臣,重新夺回骆家的掌控权。
「你们家又是什麽情况?」
宋景川也不好再责怪骆风歌什麽,对方都成这副鬼样子了,能来都不错了。
他把目光移向了另一边。
虽位置空荡,但那把椅子的後面,却是早就站着一群人,只是不见宁言澈的踪影而已。
众目睽睽之下,那面容清艳的少女,缓缓擡起头来,然後朝前方走出几步,有些不太适应的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在白春和等人愕然的注视中,谭峰抱拳,低声道:「我家老爷於数日前登临化神,已跻身内府,从此不问红尘。」
「他化神了!」
这下,就连白春和都惊呼出声。
殿内气氛瞬间陷入沸腾。
有天妖王踏入化神境界,在妖府当中可是罕有的大事,通常都要知会二十七家齐聚庆贺,恭送对方离去,在诸家见证下做完府主之位的交接。
哪里有这般悄无声息,像防贼一般,偷摸跻身内府的情况。「我看他就是心虚……」
宋景川蓦地起身,话刚刚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像是反应过来什麽,又悻悻坐了回去。
其实他的话也能代表大部分人的想法。
事出反常必有因,离开的如此急促,大概率是遭遇了什麽事情,机缘巧合下踏过那道神关,绝非是早有预料的突破。
而近日发生的最大之事,莫过於张知微的失踪了。
但无论如何,宁言澈已是内府隐者,褪去了天妖王的名头,与众人也不再是一个档次的存在,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继续对其无礼。
退一万步来说,对方真是招惹了大祸,担心引到宁家头上,欲要让天妖府替他闺女消解此难,那众人也只能咬牙受着。
「诸位长辈不必再多问,我爹爹临走时并未吩咐过什麽,晚辈也是云里雾里。」
宁清芷朝着众人点头,虽行的是晚辈礼,但在名义上,地位已经与众人平齐,类似於当初的骆风鸣。
只待叩开哪怕一成神关,便能正式跻身府主。
「啧。」
白春和无奈一笑,扭头看向众人:「既然如此,我看也没什麽好商量的了,诸位都各自散去,做好应对的准备吧。」凶人是谁,现在妖府内人尽皆知,所幸这位隐者大人还知道隐匿气息,大抵不会给外界留下什麽线索证据。
「……」
宁清芷收回目光,又陷入沉思。
说实在的,当初爹爹抛下那麽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径直踏入地府。
能看到对方安全无恙的回来,她就很是满足了。
更何况对於修士而言,登临化神亦是天赐的福缘,身为女儿,她就算心里再不舍,也应该为爹爹感到开心。
现在仅存的问题就是,爹爹回来时的模样,像极了遭逢大难,连肉身都遗落在外,而且只简单的交代了谭峰几句,甚至都没时间跟自己道别。
这可不像是大胜而归的样子,更像是侥幸逃出生天。
爹爹活下来了,还因祸得福,让宁清芷吃了一颗定心丸。
那林舒呢……
林舒有没有逃出来?
她很确信,这场针对张知微的袭杀,一定是那位年轻妖王主导的。对方有没有到场,是否受伤,最後结局如何,全都是未知数。
「啧啧。」
诸位天妖王纷纷起身,只是注意到这两位府主接任者异样的神情後,眼神不免浮现出几分古怪。
骆风歌这小子在想什麽,简直不要太好猜。
经过这麽多事情,此子贪恋权势之心暴露无遗,对林舒的态度也是暧昧不清,模棱两可,大概率就是忌惮对方争权夺势,舍不得让出一些话语权。
在此子看来,最好的法子便是林舒永远在外替骆府镇守疆域,却到死也别回来。
骆府不需要一个摄政王,只需要一个卖命的悍将。
再看宁清芷,显然是在失去宁言澈以後,突然接替大位,有些手足无措,急需有个主心骨帮衬。
听闻这位宁府小姐下凡游历之时,正是与林舒结伴而行,两人关系颇为亲密,甚至赠出了清玄灵犀佩此等重宝。
有趣……
一个盼着那人回来,一个宁死不愿那人回来。
两座尊贵妖府的心,竟是同时系在了一位从俗世而出的妖王身上,放眼珩水,这也算是首例了。不过,无论两人想法如何,都影响不了任何事情。
诸位府主代入到林舒的身份上,那小子恐怕此刻已是马不停蹄的朝妖府归来,既是骆府脊梁,又是宁府挚友,也算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位列这片水陆的顶峰了。
「我瞧那年轻人心性不错,你不必顾虑太多,适当给出些好处,乃是互利互助的局面。」
临走前,白春和还是拍了拍骆风歌的肩膀,笑道:「就算他某一天真的变了心,我等长辈也不是死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欺负你。」
仆强主弱,确实容易令双方心生嫌隙。
但只要两边各退一步,总归是利大於弊的。
「多谢白爷爷。」
骆风歌乖巧止步,感激涕零地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
「嗬,你若是真如当初亲口所说那样,敢去找王孙殿讨教,也不至於让一个小奸贼鸠占鹊巢,那小子就算现在出现在你骆府的门口讨债,我都不会觉。」
宋景川阴阳怪气地从旁边路过,斜睨了两人一眼。
自家事儿全让外人做了,倒是闲适安逸,那旁人要求的回报,你最好也能给得起。
换做自己,肯定也要找骆风歌要一笔丰厚到足够让其肉痛的赏赐。譬如半个骆家。
「我……我……换做是您……」
骆风歌气粗如牛,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说得轻巧,单枪匹马去面对整个王孙殿,哪个傻子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先不说澹台溟会不会独自应战,就算对方答应了,在水族的地盘上,人家占据天时地利,你一介妖孽,又能占到什麽便宜?
「别看我,老夫又没死兄长,也不会信口胡吹地放大话。」
宋景川也仅是挖苦两句罢了,他当然知晓骆风歌先前说的只不过是场面话,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做不出来类似的事情。
殿内,旁人感慨万千的看着两人斗嘴。
若是换做以前,遭遇这般事情的天妖王,恐怕早就率领家臣杀入那片汪洋,也就是现在,大夥的年纪都不小了,失去了当年的锋芒,只能在老窝里做些唇舌之争。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家的仆从,竟是坏了规矩,全然没有落地的意思,径直化作长虹掠入了大殿内。
「回禀诸位府主,出大事了,林舒……是林舒……」
那人显出身影,结结巴巴的大吼着,失态到了极点。「这麽快就回来了?」宋景川面露怪异,他刚刚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即便是在外人面前装一装,林舒也不该这麽着急才对。
岂不是狼子野心,暴露无遗。
「白爷爷……」骆风歌脸色惨白,猛地转身看向了白春和。
「你急什麽,听他说完。」
白春和眉头紧皱,没好气的瞥了对方一眼,心底同样泛起嘀咕。
自己看人向来是不会错的,那年轻妖王不像是这种人啊。
瞧骆风歌的脸色也不太对劲。
难不成是还有什麽猫腻,林舒并非回来邀功,更像是要找他麻烦似的。
殿中唯一面露喜色的,只有忍不住站起身来的宁清芷,正满眼期待的看了过来。
时隔许久,她终於再一次收到了那人的消息。
「府主们误会了。」
来人连连摆手,咽了咽唾沫,才嗓音嘶哑地讲清来龙去脉。「林妖王没有回来,他,他去了望龙崖!」
当这个地名在殿中响起的刹那,周遭顿时陷入一片鸦雀无声。
望龙崖已经超过了大顺朝的疆域,那是距离珩水最近的一座山脉,突出的崖峰最适合远眺,在山崖的前方,正是澹台溟的王孙殿。
如果说王孙是龙宫插在凡间的一只旗。
那望龙崖便是旗台。
「妖王立於望龙崖,宣八方,向王孙殿讨教!」
家仆光是说完,便觉得口乾舌燥。
白春和大脑有些晕眩,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景川则是张大嘴巴,愕然看向家仆,又看了看旁边同样面容呆滞的骆风歌。
至於宁清芷,则是娇躯脱力,盯着殿外,摇摇晃晃坐回了椅子上。
那年轻人不仅没有像众人所想的那样,趁着宁清芷这位至交好友上位,快速归来,向宁府借力,彻底稳固自己在骆家的地位。
恰恰相反,在这个鱼跃龙门的时机,对方却选择奔赴了离妖府最远的方向。他去了珩水,去找澹台溟,要替骆风鸣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