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前辈,快起来吧。」
林舒看着这个继续以诡异姿态趴在地上的中年人,还以为是自己太久没有使用白狼权柄,以至於有些生疏了。
在确定五座大山已经被搬走後,他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这里可是案发现场,当然得快点开溜。
「前辈这个称呼……还是免了吧。」
宁言澈前不久才找回了些许少年意气,仿佛重拾年轻,现在一张模糊脸庞上却又莫名多出几分迟暮感。
他摆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就算林舒可以让那尊夜游神帮忙,请走这几座冥山阴峰,但前提也得是张知微答应,否则融入山体当中的无常令,寻常副帅可使唤不动。
而从眼下情形来看,张家无常爷更像是「被迫」答应的。
既然林舒回来了,那张知微如今是何等处境,宁府主虽不敢乱猜,但想来总归不会太好。
一仙一妖,合力谋害上司。听起来天方夜谭的计划,就这麽真切的发生在了自己眼前。
宁言澈此刻心底掀起的滔天巨浪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的,但他却没有开口问过半字,因为这事儿实在是太可怖了。
哪怕他也算是参与者之一,仍旧是不愿再提起,只想永远深埋在心底,直到老死的那一天,恐怕都不会道於外人知晓。
在敢做这种事情的年轻人面前,自己肯定也没资格再担上这个前辈的称呼。
这前辈,谁爱当谁当去,类似的小忙,以後还是找别人吧。
宁家庙小,也容不下林妖王这尊大佛。
连无常都敢杀,下一个是不是该惦记上珩水龙王的脑袋了?
「呼。」
宁言澈心有余悸地立在原地,长吐一口气。
「……」
林舒哑然失笑,面露惭愧地拱了拱手:「有劳宁伯父。」
他原本就瞧不上天妖府,故而从没想过合作,只是打算利用那群老妖怪。虽然後面对宁家的观感不错,但也仅是做笔生意罢了,谁也不欠谁的。
可这位宁前辈先前在斗法中的表现,先是担心自己出事,选择硬抗无常令,而後又是全力施为,紧紧缠着这无常爷最凶悍的大杀器。
在张知微拚命地刹那,对方亦是果决的抗下了五座魂山,让他这个小辈可以肆意施为。
两人头回合力出手,这位天妖王便是给出了极大的信任。
如此一来,反倒显得林舒有些不像人了,生拉硬拽的将宁言澈给绑上了贼船。
「唉。」
闻言,宁言澈脸色稍稍好转,回过头来,满眼复杂的看向面前的青年,可谓是又爱又叹。
爱的是这小子堪称绝艳的天资实力,远超前辈的胆魄心性,颇有几分当初众妖处境凄凉时,那率领妖群反攻珩水的主心骨姿态。
特别是在骆风歌的懦弱,以及诸家的默认衬托下,此般雄姿,便更显得难能可贵,让宁言澈欣赏到了骨子里。
可叹的,恰巧也是这两点。
少年英雄,生不逢时。
当初那是被贬为妖身的诸多修士们,已经无路可退,唯有拚死搏杀这一个选择,所以才需要这样的凶妖领头。但现在情景不同了,珩水之间已然有了妖群的栖身地,那就是偌大的天妖府。
双方势力也形成了较为稳固的平衡。
似这样的凶妖,欲要在此间作乱,打出一番成就,最後大概率会被自身凶性反噬,落得屍骨无存的下场。
「老夫不知道那尊夜游神许诺了你什麽样的好处。」
宁言澈看了看周围,组织着措辞:「就此收手吧,广阔无垠的珩水,已经有了你林妖王的一席之地。」
他在这片水陆上修行了那麽多年,见过太多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
夜游神野心颇大,对其而言,现在的林舒是一柄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宝刀,两人相辅相成,互为助力,隐隐有了横扫珩水之势。
但好景不会长的。
要麽两人有朝一日事迹败露,被上仙齐齐抹杀。
要麽夜游神仕途通达,成功上任。
不需要太高,但凡对方坐上无常爷的位置,或者运气再好些,能跻身山海仙的范畴,待到那时,林舒一介妖孽,便会彻底失去价值,成为这尊上仙的污点,被狠心擦去也是迟早的事情。
「呃。」林舒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是对方想歪了。
自己和噬月狼崽子间的关系,可不是相互利用,而是单方面的利用……
但在不清楚白狼是否还在周围的情况下,宁言澈冒着风险发出警醒,足以见得其真心。
而且这话听上去也很有道理。
林舒现在灭杀了一众骆府精锐,让骆风歌成了光杆子少爷,此事又见不得光,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且知道的人都因为各种原因不会说出口。
以他的凶名,只要回到骆府,哪怕姓骆的再不愿意,也只能虚与委蛇,老老实实把他这位「大功臣」当成摄政王给供起来。
有如此强悍的实力,再加上替骆风鸣复仇占住了名义,以後骆府的事情,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成功实控二十七家之一,这可不仅是有一席之地那麽简单。
内府和龙宫都不怎麽参与俗世,排除两者,在珩水红尘间,这已是位列顶峰的存在。
完全没必要再去冒风险,只需按部就班的修行,往後九成九能跻身内府,成为高高在上的隐者,真正端坐於这片穹顶之间,俯瞰人世,不染因果。
「您老算是天妖府中,对晚辈帮助第二大的前辈。」
林舒认真看过去,沉吟几息,还是摇了摇头:「不过林某还有诸多事情未了,恕难听从。」「第二大?」
宁言澈瞪大眼睛,有些吃味。
老夫差点连命都搭上去了,居然还排在旁人之後,他倒是想听听,妖府中还有哪个人,能比自己出力更多。
难不成是白春和那个老东西。
上次便觉着这老头神情火热,莫非私底下偷偷联系了林舒,给出了别的什麽好处?
「……」
林舒没有回答,仅是垂下眼眸,随意笑了笑。
这般无声回应,却让宁言澈蓦地回神,想起了某个小子:「你是说骆风鸣?」
不错,这位林妖王能把局势搅动到这般程度,真的该归功於那个小疯子。
否则任凭他实力再强,左右也不过是其个人恩怨,无论如何也扯不到天妖府的身上去。
只是,在这个时候提起骆风鸣……
宁言澈无奈地咂咂嘴。林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对方要争的从来不是足够其自身栖居的一席之地,准确地说,此人与骆风鸣的想法本质上是一样的。
只不过林妖王手腕更强,思路也更清楚。
如果说骆风鸣是个青涩的小疯子,那面前之人,便是毫无疑问的,更为恐怖的大疯子。
似这种人,压根不是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随你的便吧,宁某老矣,一颗浊心,渐渐地也开始与府中那些瞧不惯的老家伙一般腐朽。」
「我应该也没机会再参与你这些事情了。」
宁言澈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转过身子,他这模糊的魂躯,从最初遮天蔽日的狰狞模样,再到十余丈高大,此刻,在五座魂峰的消耗下,已如正常人无异。
故而,当他走到那尊如枯木般而立的长衫身影面前时,就仿佛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对望。
只不过那肉躯的眼珠,已经彻底被灰白占据,再无半点生机。
「真想不到,我打娘胎里出来便用着的身子,居然也会有与老夫分别的一天。」
宁言澈探出指尖,想要触碰那张乾枯老朽的脸庞,手掌却从中穿了过去。
他自嘲一笑,看着这副肉身渐渐破碎,化作了地上的一堆衣服和尘埃,眼中涌现浓浓的不舍。也不知道是舍不下这身子,还是别的未了心愿。
「恭贺宁伯父登临化神。」
林舒眼睁睁看着对方的魂神越发凝实,柔和的光泽从小溪扩散成大河,近乎映照了周遭的冥府。
并非那种刻意营造而出的生硬威压,而是在舒缓人心的同时,让人本能的生出敬畏臣服之心。
真正的超凡脱俗,从此踏入山海之间,喧嚣红尘於对方而言,已成过往烟云。
「你小子倒是想得美。」
宁言澈回头又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有辟劫灵根,老夫若是在此地化神,闹得阴司皆知,那张知微的这笔帐,不就记在我宁家头顶上了。」
他按捺住嗓音中的怅然,强作一副戏谑调侃的语气,显然不是真的在怪责林舒。
不过这也是事实,化神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特别是在宁府青黄不接的情况下,他必须要回到天妖府再踏入那道神关,这样才能避免引祸给自家闺女。
「先前约定好的事情,晚辈会尽力而为。」林舒轻点下颌。
「……」
宁言澈沉默良久,才苦笑道:「你还是先照拂好你自己吧,本座入了内府,往後恐怕就罕有收到你的消息了。」唯有在发生能影响到整个天妖府的大事时,外府才会递上摺子,恭请内府隐者商议。
就连骆风鸣之死,都达不到这种程度。
任凭林舒再能闹腾,亦是很难再传入隐者的耳朵,这也就代表着,此行乃是他首次相助对方,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
「百年之内,希望老夫能在内府看见你的身影。」
宁言澈拱手回礼,身影迅速变淡的同时,也收走了他先前遗留在冥府的所有气息。
林舒目送对方离开,松开双掌,随手从地上招来那枚无常令。
此物不可留在白狼身上,万一被某位上仙嗅出气味便遭了,所幸他有辟劫灵根和清玄灵犀佩两大敛息手段,倒是可以暂且收藏起来。
「终於搞定了。」
他收回目光,如释重负。
骆家精锐皆亡,张知微化身天狼万魂幡的器魂,在通往王孙殿的道路上,障碍彻底被扫清乾净。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只剩下了一件。
「你替我开了路,我总得帮你走完它。」「有人想清扫两国,有人想隐遁避世,始终都是他们去想,现在……」
林舒摩挲着掌心的无常令,清澈双眸中,涌现出阵阵暴戾。
他闭上眼,调整心绪。
当双眸再睁开时,他已经迈步朝着灰雾小径中踏去,只留下满地的断壁残垣。
「也该轮到我们来想了。」
……
大顺朝,萍洲城。
身为一州主城,尽管前不久刚刚发生了一件大事,有凶妖破城,斩杀水族上仙。
可由於并未波及到无辜,再加之这些事情离凡人太远,远的就像是神话故事,故而城中在短暂的戒严後,很快又恢复了人声鼎沸的热闹。
一行老少男女各异之人,踱步穿行於喧杂大街。
为首的玄裳公子哥好似大病初癒,肌肤苍白,唇间也没有太多血色。
「好冷。」素心忽然抱臂,有些诧异的向四周看去。
她承认,在亲眼目睹林舒斩杀骆家一众大妖后,自己现在确实有几分风声鹤唳之感,看谁都像是天妖府派来的追兵。
哪怕周遭突然降下几位天妖王,她也不会觉怪。
但毕竟身为妖王,这身雄厚妖力在这儿摆着,即便心绪再乱,心底的寒意也不会体现到身上。
「……」
老何缓缓止步,感受着拂过的阵阵阴风,反倒是那些寻常凡人好似一点不觉得冷,笑谈依旧,顶多是觉得突然有些疲乏。
他稍微打了个寒战,满眼忌惮的看向旁边青年,低声道:「林爷,有大人物从此地冥府经过,走的太急,以至於阴阳混乱。」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近日老何已经觉察到数次类似的情况。
只不过先前那些阴仙,远不如现在这位尊贵,故而影响也没那麽明显。
地府动乱,必然是发生了什麽大事!
「跟咱们没关系。」林舒神情如常,甚至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那倒也是。」老何原本还满心焦虑,此刻却偏偏庆幸起来。
打杀骆府众多家仆,固然已经算是这片水陆上了不得的大事,但明显还不够惊动冥府阴仙。
自家妖王动了手,在屋子里调息许久,也没那个时间再去参与别的乱子。
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老何发觉自己最近是越来越会自我安慰了。
跟了林舒太久,现在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都得哆嗦两下,好似整个珩水的麻烦都是他们惹出来的一般。
「稍微沉稳一点,林爷只是欲做大事,又不是天生的惹祸精。」
他用力搓揉着老脸,心中只剩下最後一点不解。
如果说林爷靠近珩水,是为了逼着骆风歌动手。
那现在徐允诚等人尽数身亡,自己等人为何还要来萍州,而且瞧这去向,仍旧是在朝那浩瀚汪洋靠近。
难不成除了骆家,林爷还想刺激刺激别人?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