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不排除张知微是故意摆出这副同归於尽的姿态,想要吓退两人。
阴峰冥山针对的是神魂,而非肉身。
以宁言澈的修为,只要反应迅速,大概率是能逃离此地的。
只要他心生退缩之意,那暴掠而行的林舒,立刻便会被五座冥山镇压魂魄。
但凡是个正常人,这种时候都会陷入短暂的迟疑,这与心性无关,宁言澈也不例外。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却看到了迄今为止最为震撼的一幕。
面对同样艰难的选择,林舒竟是没有丝毫止步的意思。
对方就像是没有听见那声凄厉的喝声,也未曾注意到天幕中忽然投下的巨大阴影。
那道矫健的身影,顷刻显化作十余道,从四面八方绞杀而去,隔绝了张知微的所有退路。
想要同归於尽?
那便同归於尽呗。没有嘶吼的长啸,青年以极其平静的举动,做出了最决绝的选择。
「……」
此刻,宁言澈居然有些心潮澎湃。
他蓦地擡臂托掌,祭出无边魂力,面对五尊身形远胜於他的阴神,以及它们搬运而来的冥山阴峰,那浩荡魂力,就这麽硬生生的托了上去!
轰!轰!
幽暗山峰下落的势头倏然一滞,被那模糊身影艰难的撑起。
「你们……」
张知微瞪大了眼睛,呆滞看向前方,周遭的危机感不褪反浓。
他的确是想吓唬两人。
姓林的小子但凡想要活命,便不得不退後。
又或者说,只要宁言澈稍微犹豫几息就够了,五座冥山足够镇压林舒,给自己留出逃遁的余地。
可这两尊大妖王,竟是配合的如此默契。两人之间,仿佛百分百的信任对方,无需任何沟通,便悄然做出了决定。
林舒到底是骆家的暗子,还是你宁府的亲信?
「好好好,那就都别活!」
张知微面目扭曲狰狞,深深恐惧中又掺杂着浓郁的杀机。
祂耳畔的呼啸声已然逼近。
这尊无常爷最後的举动,是狠狠抛出了掌中的无常令,融入冥山当中,化作了布满山体的晦涩敕符。
然而,比那凶悍拳峰更提前些到来的,是一道轻蔑的讥讽。
「你说了不算。」
林舒神情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注视着这尊无常。
神关内汹涌灌入而来的气血之力,尽数汇聚於他的右臂当中,赤红如龙的气浪,径直吞没了这白衣书生的身躯。
「嗬!!」
张知微目眦尽裂,眼珠近乎挤出。赤红气浪犹如岩浆般灌满了祂的耳鼻和咽喉,仙躯迅速失去光泽,化作幽暗的石身,然後又在高温和雄浑劲道下寸寸碎裂熔化。
但祂的猩红唇角,却只剩下凶狠的怪笑。
这里是冥府,本官说了不算?
那还有谁说了算!
仙躯逐渐消弭於半空中,化作了缕缕白烟。
但张知微的怪笑声却仍旧回荡於天穹汪洋之间。
宁言澈沉默无言地盯着前方,心底五味杂陈,喜的地方在於,两人真的做到了宰杀一尊仙人。
对於一尊仙而言,失去仙躯,已经是祂们能付出的最大代价。
而苦的点便是……他擡头看向空中五座布满幽光敕纹的阴峰,又看向自己由於消耗太大,已经从遮天蔽日的伟岸庞大,变成了仅有数丈的身躯。
冥山再次开始下落。
这也就意味着两人的魂魄,必然会被镇压在此地,直到被前来巡查的冥府阴仙拿下。
「林家小子,你耍了老夫。」宁言澈长叹一口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两人当初说好了互相帮个「小忙」,自己现在倒是尽力而为,可如今皆被镇压在此地,对方又该拿什麽来赴约?
不过这种与仙人斗的感觉,着实是畅快无比,都是个人做出的选择,事已至此,再抱怨责怪也没什麽意思。
「劳烦前辈再撑一会儿。」
林舒回身拱手,认真道:「等我回来。」
「嗯?」
宁言澈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谓。
就在这时,他瞳孔骤缩。
只见汪洋当中,居然有身影撕开水幕而来,乃是一头足有三丈高的强壮白狼。
换做平日里,此等寻常阴司副帅,压根就入不得他这位天妖王的法眼。
好似在秋色崖时,仅一掌,便能击退十余位类似的存在。
然而,现在的情况不同。这头白狼就像那压死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宁言澈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两人的结局,却未曾料到,这结局会来的如此之快。
只见那白狼探出双臂,不急不慌地祭出两条粗大锁链,幽黑铁链凌空抽打,哗啦啦的声响宛如催命之音,让他一颗心不由渐渐沉了下来。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两条锁链却并没有攻向自己或林舒,而是仿若毒蛇般朝着虚空中蔓延而去。
夜游神,司缉拿之职,算是无常爷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
此刻,祂分明是在拘魂……
拘的却是仙魂!
铁链好似鱼线,蓦地绷紧,显然是捕到了大物。
白狼双臂发力,在拽紧臂上链子的同时,整个人也在朝着水幕中踏步而去,林舒则是紧随其後,两人很快便没了踪影。
「啊?」
宁言澈力扛五峰,终於理解了那小子先前的意思。
向来镇定的心绪,现在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他忽然想起来林舒先前说过,对方有一位好友,仕途不太顺利,原本以为只是想哄自己出手的托词,如今看来,眼前的白狼恐怕就是那位「好友」。
这也就解释了先前一群闲散妖王,是怎麽从诸多冥府副帅的围剿下,还能化腐朽为神奇的逃出绝境。
而且,宰了仙人也不是一句比喻。
这两个胆大包天之辈,是真的在谋划着名篡夺上司的仙位!
不对,不是两个……
宁言澈擡眸看向头顶的五峰,再次咽了咽喉咙,林舒好像把自己这个宁伯父也算进来了。
疯子!都是疯子!
这怎麽可能……不可能的……世间从未有过这种事情……
而在另一头,某位尊贵的无常爷,现在的心情也比宁言澈好不到哪里去。
「你疯了?」
模糊的虚影,看着将自己紧紧缠住的铁链,猛地擡起头,朝着那踱步逼近的白狼怒目而视。
张知微承认,两人先前是有些过节。但这也不代表这白毛畜生可以把拘魂索用在祂这个无常的身上。
如若被冥府知晓,对方别说被贬落仙位了,就是永世不得轮回都是轻的。
「快松开本官!」
张知微用力挣扎着,可失去了仙躯,仅剩一道仙魂的祂,已经无法再动用阴司权柄,更不能调动积攒的香火愿力。
在一尊夜游神的面前,祂和那些孤魂野鬼并无什麽区别。
「听到没有,快快松开……」
张知微的口吻里逐渐多出一丝哀求的意味。
直到祂看见那个俊俏青年,慢悠悠的从白狼身後走了出来,两人就这麽相安无事的站在一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而来。
白狼,林舒?
不知为何,张知微忽然停止了挣扎,难以置信的昂着头,宛如一截木桩子般愣在原地。
许多事情开始在祂脑海中掠过,然後迅速串联在了一起。
「本王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林舒慵懒的半蹲在天幕中,搓了搓手掌,笑吟吟的盯着这道仙魂。
即便失去了仙躯,张知微的魂魄也和那些普通游魂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如此尊贵的东西,当然应该有个好去处。
「妖王饶命!」
张知微想通了许多东西,却完全不敢再说出口。
因为此时此刻,对面的两人,是真的拥有了彻底将自己从这片天地间抹去的能力。
祂乾脆利落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若非没有实体,恐怕早已头破血流。
可苍穹间却是那般的冷漠,没有对祂做出任何回应。
「嗬!嗬!嗬!」
张知微惶恐地擡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青年那诡异的双眸。
一者黄泉,一者九幽。
周遭的汪洋海浪开始模糊,视线开始扭曲,只剩下一抹占据天地的荒凉昏黄。高山环伺,寂静的行宫错落。
就连白狼都消失不见。
天地间只剩下那道万众瞩目的尊贵身影。
以张知微的眼界,如何看不出这里发生了什麽。
区区一介低贱妖孽,竟敢私设阴曹,这是多麽荒谬可笑的举动。
可张知微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因为在拘魂索的绑缚下,祂已然身处这方渺小的地府当中,而在那尊贵身影的手掌,一杆大幡正迎风飘摇。
「不要,我是无常!你不能这样对我!」
张知微已经预见了自己的下场,整个人都崩溃瘫软在地,犹如蛆虫般奋力挣扎。
祂贵为半世仙尊,距离那山海上境只差半步之遥,即将成为一地主宰的存在,而後却要沦为器灵,成为傀儡的同时,还会变成同僚眼中的笑话。
不客气地说,这真的比杀了祂还要痛苦。
「以後不准哭了,会让我觉得很丢脸。」林舒挥动魂幡,剥去了对方身上的铁链。
浓郁白光映照下,张知微的面容重新变得清晰,身形渐渐凝实,也不再瘫坐於昏黄大地间,而是摇身坐镇於行宫当中。
祂的眼窝深陷乾枯,沾着些许泪痕,却再也无法挤出哪怕一滴泪水。
因为青年曾言,不准哭,於是祂便永远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卑职……参见……吾王……」
祂自宝座上僵硬站起,撩起衣摆,席地而跪。
与此同时,黄泉中的山川与行宫,皆是肉眼可见的稳固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都会崩毁。
以位列半世仙巅峰的无常为器灵。
这般大手笔,怕是连龙王和判官都做不到。
「赏。」
林舒大手一挥,剩下的四千两释厄金精尽数涌入张知微的体内,全力助天狼万魂幡再进一步。
山川的脉络愈发清晰,行宫的门楣上有了字迹,一串串悬於长廊间的灯笼逐渐亮起。那些埋头於案桌间的阴神们,眼底逐渐泛起灵光。
这片属於林舒的识海黄泉,终於变成了一方像模像样的小地府。
万魂幡上的狼首好似活了过来。
从最初的寻常灵宝,到山海异宝,再一步一步的跨过关卡,连登奇物灵物二关,终究是攀至顶峰。
山海镇物!
若非林舒提前将其纳入了识海,与黄泉九幽摄神法融为一体,现如今的宝光,恐怕要席卷半个大顺地府。
「这倒也是好事。」
林舒独享着这浓郁到近乎化作实质的光泽。
自己虽不是仇富的人,可避免不了旁人生出异心,手握重金,还是不要招摇过市的好。
这件宝贝,已经足够引来杀身之祸,连那些化神境的大妖和仙家,恐怕都会眼热不已。
要是真被盯上了,藏在识海里都没用,人家搜魂扒皮也得给你摘出来。
「好像忘了点什麽……」林舒轻吸一口凉气,赶忙退出识海黄泉。
他稍微点了下手中的香火金珠。
这是刚才击碎仙躯时,从张知微身上顺手搜刮而来的东西。
也难怪这位无常如此小气。
除去先前的消耗,对方的积蓄总共是一百二十枚金珠,显然是刚好存够跻身山海上仙的底蕴,就等着头顶上空出个位置来,随时准备好接替。
「拿着。」
林舒将金珠扔给白狼,有了这些香火做补充,再加上晏秋等人全都变成了那副鬼样子,待到张知微出事的消息传出去,对方定然是这个无常位置最有力的竞争者。
做完这一切,他径直踏步赶回了坎泽八螭大阵当中。
「……」
五座雄伟冥峰,已经尽数落下。
宁言澈面无表情的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个脑袋来,东瞧瞧西望望,倒也颇显几分闲适。
他已经不太指望林舒能够回来,因为阴峰已然成形,就算那小子再赶回来,也不可能靠着一身旺盛气血,擡起这虚无缥缈的五座大山。好消息是,至少逃走了一个,那当初定下的约定就还算数。
而且对方在冥府留有人脉,自己说不准还有被捞出来的一天。
正当他思绪飘飞之际,耳畔却是响起了清脆声音。
「起!」
伴随话音,五座冥峰上的敕纹竟是迅速褪去,而後山体齐齐升空,被五鬼粗大的手臂搬走,消失於灰雾当中。
宁言澈趴在地上,盯着眼前的青年,嘴角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五鬼搬山是无常的仙法。
类比起来,就等於凡间官府留在犯人脖子上的铁枷,修为再高深的修士,即便有那个本事,也没胆子私开刑枷。
他知道林舒的胆子很大,但对方并没有这个本事。
这小子的行为,更像是直接从官府把钥匙给拿了出来,大大方方的解开了铁枷。
到底是受何等培养而出的年轻人,才能对天地仙家毫无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妖啊……「老夫服了。」
宁言澈神情麻木的摇摇头,他今日算是彻底开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