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月后的深夜。
殷无邪靠在院中的石柱上,怀里揣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时鸢穿着件宽大的青袍,散着发,走到他面前站定。
“怎么了?”殷无邪站直身体。
时鸢看着他,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如今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真切。
“殷无邪。”
“嗯。”
“把那个袋子给我。”
殷无邪的身体绷紧了。
“你想清楚了?”
时鸢点头。
“我每天看着你给我做饭,”她的声音很轻,“你左手不方便,就用右手硬端。手被烫了也不缩。”
殷无邪没有说话。
“我记得这些。”时鸢说,“但我心里是空的。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没办法……回应你。”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不想再这样了。”
殷无邪把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手有些抖。
他攥了攥,递过去。
“会很疼。”
“我知道。”
时鸢接过布袋,解开绳扣。
那些半透明的晶体在月光下,每一颗都映着同一张脸。
她拿起第一颗,放进嘴里。
硬。
她强行咽了下去。
第二颗,第三颗……
殷无邪在她对面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最后一颗晶体滑入喉咙,时鸢的身体猛地弓起。
五年。
寒冰池的刺骨,锁链穿骨的剧痛,符纸吸噬生机的绝望。
还有更早的,溪边的笑声,偷藏的灵果,被赤鳞蛇咬伤后流下的眼泪。
所有被剥离的记忆与情感,在这一刻悉数归位。
时鸢向前栽倒。
殷无邪一把接住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人紧紧拢在怀里。
她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身体剧烈地颤抖。
眼泪滚落,大颗大颗砸进他的衣料。
被抽干情丝后便再也哭不出来的人,这会儿补上了迟到五年的泪水。
她把脸埋进殷无邪的胸口,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断断续续的,就那么几个字。
“我……回来了……”
殷无邪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一言不发。
夜色中,他的肩膀也在微微抖动。
……
第二天一早。
白予洲端着碗鹿笙熬的小米粥路过东苑,脚步停了一下。
院子里那张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殷无邪坐在对面,正往时鸢碗里夹灵笋。
时鸢低着头慢慢嚼,吃了两口,忽然抬起手,在殷无邪袖口上拽了一下。
“笋切太厚了。下次薄一点。”
声音还是轻,但语气里带了点嫌弃。
活人的嫌弃。
殷无邪端着碗的手晃了一下。
筷子差点掉桌上。
他拼命忍着什么,只闷声应了句“下次改”,耳根子红得快滴血。
白予洲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宿主,心情不错哦。】
【也就一般般吧!走,吃饭去!】
她拐过廊角,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拿袖子擦了嘴。
行吧。
这趟琉璃仙宗没白跑。
搭进去的体力、灵力、还有被殷无渡秋后算账折腾的那几个晚上,总算没全打水漂。
她抬脚朝后厨走。
鹿笙今天说要试新菜。
烧椒皮蛋。
正事要紧。
……
日子继续往前走。
白予洲的修为在吃吃喝喝中涨到了大乘圆满。
然后没停,继续往上顶。
某天晚宴上,殷无渡被几个魔将灌酒,灌到第三壶的时候,他端着酒杯开始邀功。
“夫人能有今天的修为,我的功劳占七成。”
白予洲扭头看他。
“每天夜里。”殷无渡抿了口酒补充,“我得满魔界给她抓高阶灵兽烤串,火候还得刚刚好,辛苦得很。”
白予洲抄起面前一根啃干净的鸡骨头,照着他肩膀就砸了过去。
“少往脸上贴金,那都是鹿笙的功劳!”
殷无渡侧身躲了。
鸡骨头飞过去砸到了玄夜脑门上。
“哎呦!”
底下一桌子魔将憋着笑。
第二天。后厨。
玄夜凑到烛九旁边,压着嗓子。
“你说少主这算不算吃软饭?整天伺候主母吃喝,功劳全揽自己头上。”
烛九擦着剑,头都没抬。
“有现成的软饭凭什么不吃?我以后跟主母混了。”
玄夜一拍大腿。
“带上我!也要抱主母大腿!”
……
又过了三个月。
白予洲正坐在后花园里喝下午茶。
鹿笙新研发的桂花糕配灵泉水,味道绝了。
天上忽然滚过一道闷雷。
【宿主!渡劫天雷!你触发飞升机制了!】
白予洲放下茶杯,抬头看天。
乌云翻滚,紫电在云层中乱窜,一副要劈下来的架势。
她二话不说,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面三丈高的玄武龟甲盾,往头顶一顶。
又摸出两件仙界秘库的顶级防御法器,叠了三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坐回去,继续喝茶。
天雷:?
【宿主你在干嘛!】
【躲雷啊。】
白予洲端起茶杯。
【飞升?飞个鬼。天上有烤肉吗?有火锅吗?有殷无渡给我剥螃蟹吗?】
她冲着天空喊了一嗓子。
“不去!爱劈谁劈谁去!魔界伙食好,我不走!”
天雷在空中轰隆了半个时辰,似乎被这番话气得不轻。
十几道雷光劈下,全被层层法器稳稳挡住。
白予洲在盾牌底下,安稳地吃完了整碟桂花糕,还续了一壶茶。
雷越劈越没劲。
最后,那片乌云不甘地消散了。
魔帝殷战在大殿门口看完了全程,把手里的围裙往地上一甩。
“退位了!”
他大手一挥。
“这魔帝谁爱当谁当!老子要去后厨研究我的汤!”
殷无渡顺理成章地接了魔帝印玺。
当夜,新任魔帝颁布第一道政令:魔族千年赋税全免,大宴三天。
万魔城陷入狂欢。
魔宫最高处的观景台上,白予洲靠在殷无渡肩头,底下灯火通明。
【小甜筒,任务完成度?】
【百分之百!原主夙愿达成,金手指超额开发。宿主,满分通关!】
白予洲满意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烤肉串。
殷无渡低头看她。
“在想什么?”
白予洲把肉串举到他嘴边。
“尝尝,玄夜的新配方。”
殷无渡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不错。”
远处城中的烟花升空。
殷无渡侧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笑。
白予洲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饭都不让吃,那仙修得有什么意思。
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好喝好看美人?
她做到了。
(本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