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深的一生,经历了很多波折。
他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少时读过私塾,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状元苗子,一笔字写得清隽端正,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先生常夸他心思通透,是块读书的料子。
那时他还是陆家养在深宅里的少爷,穿干净的长衫,闲时在院里赏梅读书,不曾想世事翻覆,好日子像檐下的烛火,风一吹就灭了。
后来世道大变,田地、宅院尽数易主,优渥的家境一夜崩塌。
从前跟着他跑腿的长工各奔东西,家里的藏书被捆走,长衫磨破了边,他也得放下书本,学着下地、挑担,干从前碰都不曾碰过的粗活。
旁人看他是地主家的少爷,目光里总带着隔阂,委屈、磋磨一桩桩压过来。
他受过冷眼,挨过批斗,尝尽人情冷暖。
日子一年年熬过去,他终于娶到了一个不嫌弃他出身的老婆。
后来,大女儿得病走了,老婆在生老三的时候,死于难产。
二儿子大了,终于成了家,给他生了孙子,又死于车祸。
儿媳妇扔下孩子,带着肇事者给的赔偿款,从此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过。
陆行深最爱看余华写的《活着》,书爱看,电影爱看,电视剧也爱看。
他总是能在富贵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比富贵幸运。
富贵到老孑然一身,只剩下了一头老牛陪着他。
但陆行深还有孙子延续陆家的血脉。
陆冲学习不好,但是很孝顺,这是陆行深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尤其是陆冲找到了正经工作,可以养活自己之后,陆行深感觉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连烙馅饼都比往常更有劲儿。
对于自己得病这事,他其实早有预料。
自打一年前,他的心脏便开始隐隐作痛,不过他从未检查过,始终用安乃近顶着。
直到最近,止痛药不管用了,他也终于倒下。
陆行深不怕死。
他老了。
皱纹爬满脸,背也弯了。
他很少跟人提从前做少爷的光景,偶尔孙子缠着听旧事,他也笑着说自己只是个老农民。
三万块。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陆冲对他说,这是因为自己在学校里,学会了别人都不会的技术,修车的时候,能赚到额外多的钱。
陆行深对此深信不疑,他小时候很聪明,他相信孙子一定也聪明。
他卖一个馅饼,只能赚两毛钱。
三万块,他得卖十五万个馅饼才能赚回来。
陆行深没算过这笔账,可是他心里清楚,哪怕自己现在去不眠不休的卖馅饼,到死都赚不来三万块钱。
所以,陆冲带回家的钱,他一份都没舍得动。
在他看来,这不是钱,而是活路。
如果活路只有一条,他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把小孙子送上去。
眼见村里来照顾的两个人,都不同意自己出院,陆行深犯了驴脾气,拿起枕边孙子买的助听器,倔强的坐起身来:“你们说这些没用,我今天必须出院,谁也拦不住我!在这地方一天得花五六十,这是土匪窝啊?我跟你们说……”
陆行深把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二老蛮顺着陆行深的视线望去,见陆冲不知何时住在了病房门口,仿佛见到了救星:“小冲,你可来了!快劝劝你爷爷,他说啥不治病,非得要回家!”
“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耍啥小孩脾气呀!”
陆冲将买来的早餐放在了床头柜上:“我跟大夫说好了,准备给你办转院,去延吉治病,你老老实实在这住院,哪都不能去!”
陆行深咧嘴一笑:“我没病,你折腾啥呀!你别听大夫瞎说!”
“不听大夫的,还能听你的?你要么就好好治病,要么我不上班了!你死了,我也不活!你看我敢不敢!”
陆冲是个思想相对成熟的人,但是面对爷爷,却说出了一番如此稚嫩的话语。
在乎的人才知道对方的软肋在哪里。
这番话看着不讲理,但他知道,这对爷爷有效。
陆行深变得无奈:“你这孩子,赚点钱就乱花!我都多大岁数了,离开我你还不活了?”
“你不配合治病,我肯定不活了!”
陆冲皱眉看着陆行深:“我问过大夫了,咱家的钱够治病了,你别作妖,配合治病,没多久就好了!我有工作,能赚钱了,你听话,行不行?”
“我……”
“听话!行不行!”
“……”
陆行深沉默半晌,叹了口气:“真够啊?”
“肯定够了,医生说你病的不重,不过必须得做手术!爷爷,你要是真心疼我,就配合治病,多陪我几年,你要是出事了,剩下我一个人,等到过年的时候,连个陪我吃饺子的人都没了,我努力还有啥意思呢?”
陆冲眼圈泛红:“我求你了,行吗?”
陆行深测过了头:“听你的。”
“哎,这就对了嘛!小冲长大了,能赚钱了,你也得让他尽孝不是!”
二老蛮咧嘴一笑:“行了,先吃饭!”
“二叔,你出来一下呗。”
陆冲安抚好陆行深,将二老蛮叫到了病房外面:“叔儿,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想给我爷爷治病,手术费还差了一些……”
“明白。”
二老蛮点了点头:“这事我来张罗,回村子里挨家挨户的凑一凑,咋也能再拿出来几千子!”
“叔儿,我找你不是借钱,手术费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陆冲摇了摇头:“我家的情况你清楚,我出去筹钱,我爷爷就没人照顾了,所以医院这边,还得劳烦你们这些叔叔大爷多费心!我每天给你们拿点费用,你看行吗?”
“操!你这孩子,说这话不是跟骂我一样吗?”
二老蛮对着陆冲头上来了一巴掌:“现在都收完秋了,正是农闲的时候,我在家闲着也没事,搭把手能咋的?咱们庄户人,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我在这照顾你爷爷,不在村里打麻将,整不好还能省下点呢!”
“叔,那这边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陆冲跟二老蛮聊了几句,又进屋哄着陆行深吃了早餐,随后便驱车直奔闻海飞的水产市场。
在他看来,想给爷爷治病,至少还得再准备五万块钱。
这不是一笔小钱,但哪怕再难,陆冲也得把它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