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不能再叫陆灵继续去刺激她了。”老僧轻轻摇头，语气郑重，“那女子心底本就藏着沉郁的怨气，一再被挑衅，怨气不断积蓄，再这样逼迫下去，怨气缠结无解，到时候一旦爆发，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谁都收不住。”
香在茶室里沉沉浮浮，方才法事惊起的那股动荡还没有散尽。
骆雅脸色发白，心口突突直跳，方才大师那句两败俱伤，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大师，当初说好的法子，难道就要毁在灵灵手里？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眼看就要把她的怨念慢慢化开，可这孩子偏偏不肯安分，执意要去冲撞她、挑衅她。
若是这般下去，之前所有的布置，是不是全都白费了？
您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老僧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念珠，眉头紧锁，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这法子本就凶险。当初你们三人入梦，抹去现世记忆，入我给死者编织的幻梦之中，本意是叫周文秋把积攒的恨意尽数发泄在你们身上。
恨意泄了，心结松了，怨念自然慢慢消散，这才是化解之道。”
“可这位女施主不一样，她本就是周文秋最记恨的人之一，入了梦里，本该顺着梦境的脉络，叫周文秋把怨气落在她身上，顺其自然在周文秋手中死去。
偏偏她性子执拗，执念太深，进了幻境，还记着报复的心思，不肯安分受着，反倒主动去招惹，一次次逼着周文秋积攒新的戾气。”
骆雅攥紧手心：“能不能把灵灵先从梦里拉出来？”
老僧轻轻摇头：“梦一旦织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将她抽离，梦境根基会直接崩塌。周文秋积压的怨念无处释放，瞬间反噬，到时候不光是这个梦碎了，你们三个在现世，都要承受这股怨力。”
“那……能不能想个法子通知灵灵，叫她安分一点？”
“我可以试着给她加固一层禁制，压住她主动挑衅的念头，却无法根除她心底的恨。
恨意是她自己的，外力只能暂时捆住，不能长久。”
老僧抬眼看向骆雅，语气沉重，“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是我立刻施法加固禁制，暂且压住陆灵，赌周文秋先把旧怨发泄干净，赶在陆灵再次发难之前，了结这场因果；二是就此放弃化解，往后周文秋的怨气只会日复一日滋长，你们一家永无宁日。”
骆雅僵在原地，心头翻来覆去都是权衡，她本来只想安稳度日，摆脱周文秋死后纠缠不休的厄运，哪里想到，最后阻碍一切的，竟然是女儿陆灵。
想到这里，骆雅对陆灵也有些意见。
谁都不能影响她。
“大师，你再想想其他更稳妥点的法子？要是周文秋的怨念不消，这对我们都不好！”
大师阖眼未语。
骆雅懂。
再加筹码，又是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密码还是之前一样，123456，麻烦大师想想办法！”
“突然想起办法还是有一个，我这就试一试！”大师将卡收好，立即干活。
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西陲的落日把戈壁滩染成一片枯红，风沙卷着细碎沙砾，一下下打在人的脸上。
一天的垦荒劳作总算挨到尾声，陆峰直起酸疼的腰脊，后背的粗布褂子早就被汗水浸透，结着一层白白的盐渍。
他被下放到大西北劳改，日复一日挖土方、搬石块，沉重的活计磨得人精气神一点点往下垮。
还好灵灵没有选择跟他走。
他都不知道这种苦日子什么是个头。
也许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周围的人陆续收了工具往临时营地走，他落在后头，脑子昏沉沉的，心里莫名发慌，没来由地一阵恍惚。
陆峰脚下一顿，视线发虚，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忘了留意坡上松动的碎石堆。
“小心！”不远处一同干活的人高声提醒，可已经晚了。
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被上方滑落的碎石带动，顺着土坡轰隆隆滚下来，直直撞在他的后脑。
闷响一声。
陆峰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完整喊出来，身子猛地一晃，眼前的落日、戈壁、人影瞬间碎成一片漆黑。
他重重栽倒在粗粝的沙石地上，四肢一软，彻底没了动静。
黄沙慢慢漫过他的裤脚，同伴慌忙奔过来，伸手探他的鼻息，急得大喊：“有人被石头砸伤了！快叫人！”
戈壁滩上的喧嚣仿佛被一层薄幕隔开。
旁人忙乱的呼喊、脚步声都变得遥远模糊，陆峰后脑的钝痛还残留在神经里，眼前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周遭的黄沙、土坡、一同劳作的人影尽数褪去。
等意识重新聚拢时，他不再躺在冰冷的沙石地上。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灰白，老僧就静静立在他面前，一身素色僧衣在这片虚无里格外清晰。
陆峰还有些懵，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后脑，痛感淡了许多。他皱紧眉：“大师？这是……”
“是我引你过来，方才落石，是我为之。”老僧没有绕弯，声音沉沉落在这片虚空里，“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你眼下经历的一切，包括去大西北劳改、所有所见所遇，都不是真实的现世，是我专为周文秋编织的一场幻梦。初衷，是让她把身死之后积攒的滔天怨气，在梦里尽数发泄在你们三人身上，怨气散了，执念消了，她的怨念便不会再日夜纠缠你们。”
陆峰心头巨震，半晌才消化这番话，呼吸都滞了滞：“我们……都在梦里？”
“没错。”老僧颔首，神色凝重，“本来一切按轨迹走，可陆灵性子太过倔强，不肯安分承受，反倒一次次主动挑衅周文秋，不断勾起她新的恨意。幻境已经不稳，现世反噬已经开始，再继续闹下去，梦崩之后，你们三个谁都扛不住那股怨气。”
他抬眼看向陆峰，语气带着嘱托：“你回到梦里之后，尽快找到陆灵，务必跟她说清楚不要再去招惹、刺激周文秋，不要再想着揭穿、报复。你们该做的，是顺着她的心意，让她把积攒的恨发泄出来。
早点了结这场因果，你们才能平安从幻梦里脱身，醒回现实。”
“我们要如何做？”
“这一点你们可以参照骆雅女士，她完成得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