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行驶在水面上。
蔡谟双手背後,眺望着远处那风浪,脸上是说不出的激动。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气,竟是收起了那激动,脸色一点点变得沉稳起来。
片刻之後,他的脸上已无半分激动,整个人都显得极为内敛,他快步回到了船舱之内,令人取来了笔墨,而後开始埋头书写起来。
建康距离广陵并不算太远,若是顺风,两天之内就能到。
蔡谟到达广陵的时候,正是广陵最繁忙的时候。
城内外,皆是人山人海,城池之内,到处都能看到官吏,他们四处奔走,往来不断,就没有一个敢停下来休息的。
前来迎接蔡谟的人正是孔昌。
蔡谟跟着他上了车,孔昌先是令人将蔡谟的随行人员给安排到城内的住所,自己则带着他前往城东,拜见羊慎之。
坐在车内,孔昌笑呵呵的说道:「大将军得知蔡君要来,十分开心,特意安排了一处大宅院,让您居住,其中一切俱全,大将军还说,蔡君可以将家里人也接到这里来居住....」
蔡谟朝着孔昌低头,「大将军厚爱到如此地步,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只有效死而已,今大将军行大事,意在中原,岂能让他为了我的私事而烦心呢?我的家人也都很感激大将军对我的宠爱,得知我要前往广陵,能为大将军效力,只有开心,没有不舍。」
「我如今刚刚到达广陵,还不曾立下什麽功劳,实在不敢接受太大的府邸,还望孔公能做主,给我间小的,距离大将军近些,能让我随时听候他的差遣,来报答他的恩情。」
一时间,孔昌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後,孔昌方才茫然的看向蔡谟。
这他妈的还是那个当众嘲讽雷尚书」的蔡谟吗??
「啊...善...善。」
孔昌都有些回不上话了。
马车继续前进,蔡谟问道:「有一件事,还想要请教孔君,大将军辟我往广陵进农政,却未曾说明是什麽差事...稍後我该用哪种下官的礼节来拜见大将军呢?」
「额...以属官即可。」
「多谢孔公。」
「无碍...君...有些变化啊。」
蔡谟脸色平静,却没有回答。
很快,这马车就来到了农政司,孔昌领着他一路往里走,沿路遇到官员,蔡谟都一一相见,行礼,有一些认识他的官员,看到他的态度,都像是见了鬼,瞪圆了双眼,愣在原地,迟迟不敢相信。
两人一前一後的走进了里屋。
羊慎之正在埋头办事,似乎都没有发现他们两个。
蔡谟和孔昌也不敢叨扰,就站在一旁看着,羊慎之批阅了许久许久,蔡谟被晾在一旁,却一言不发,神情自若,毫无不满。
羊慎之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了手里的笔。
「是道明来了...」
在後来,诸葛恢,蔡谟,荀闓三人被称为中兴三明,他们三的字都是道明,且都大有一番作为。
蔡谟低头行礼,姿态极低,「属下蔡谟,拜见大将军!!」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坐下来吧。」
羊慎之就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又示意了下孔昌,孔昌很自觉的走到了门口,让其余几个小官全部出去,屋内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羊慎之长叹了一声,「你也看到了...我这里的政务实在太多,而麾下的众人,又多不敢做事,故而请你前来。」
「承蒙大将军重视,属下岂敢不效死?」
「嗯...你来的还真是时候!」
「你看看这个!这是琅琊的典农校尉陈洛之手书!」
蔡谟毕恭毕敬的接过了那书信,上头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说琅琊的那些王氏回来之後,以赞助之名,肆意干涉地方政务,影响官员委任,对他们多有不敬,大肆收购良田等等....
羊慎之盯着蔡谟,可蔡谟仍然很平静。
他很快就读完了这书信,却还是反覆又多读了几次,羊慎之也不催促,就这麽等着,直到蔡谟将书信还给了羊慎之,羊慎之方才问道:「你觉得如何啊?」
「该怎麽处置这些人呢?」
蔡谟平静的说道:「属下窃以为,不该直接处置这些人。」
「哦??」
羊慎之有些惊讶,「为何?」
「农政大事,王氏乃是带头之人,他们先行,而後其余大族跟随,当下除了王氏,还有大量的宗族都在观望,只是派了几个小子前往,算是支持,却没有提供大量的物资。」
「倘若大将军急着处置王氏这些人,必定会让这些观望者惧怕,不敢再插手这件事,如此一来,恐对大事不利。」
「那就要纵容他们吗?」
「大将军也不必纵容,大将军乃是王相之婿,何不召见那些人,以自家人的身份来劝说,让他们勿要做那些不利的举动?这些人若是听了大将军的话,就再也不敢如此...王氏不行,其余大族也不敢再效仿。」
「另外,大将军可以在琅琊购置一套大宅院,大将军会不会去住都不重要,只要有这麽一套宅院,琅琊的情况都能好转许多。」
「大将军如今要行大事,要跟天下的望族一同做事,就更该注意分寸,谨谨而行,需要严厉控制麾下军士,以免他们与世族出现冲突。」
「要限制,要打压,都要稳步而行,绝不能着急,复兴之事,绝非是几年之内所能完成的,即便是完成了农桑之复兴,对这些耕地的分配,仍然会是一个难题,农政司有自己的目的,而往後出现的问题,也可以成立新的机构来完成。」
「况且,中原当下的情况,大族想要回到过去那独霸一方的地步,也很不容易,大将军手里有大量的功臣,有大量的寒门子弟,大将军多封赏中原的土地给他们,甚至是给那些军士们,给有功的干吏,都能让情况大有不同。」
「当下实在不必急着出手。」
蔡谟说了很长一段,说完之後,他甚至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奏..咳咳,文书,递给了羊慎之,「这是属下对复耕令的一些想法...斗胆献给大将军过目。」
羊慎之接过那书信,低头看了起来。
随後,他便是更加的错愕。
此人的意见十分保守,甚至保守到了让羊慎之这个向来保守的人都高呼保守的地步,他将诸事
都考虑的十分详细,对整个复耕令,有一套自己的认知,他将羊慎之的五年计划,变成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方案。
羊慎之盯着看了许久,又缓缓放下来,看向蔡谟。
「道明..先前我几次与你相会的时候,你分外的急躁,说话总是不留情面,怎麽如今却变成了这样呢?」
蔡谟回答道:「属下过去得不到重用,却又因国内的诸政而痛心,那个时候,只有大声训斥,辱骂,才能起到些作用,让人警醒....可现在,大将军准备重用在下,我又怎麽敢再肆无忌惮,使大将军的大业受损呢?」
「要行大事,非谨谨不可!」
「谨慎就谨慎,为我还用得着避讳吗??」
「大将军辟我为臣,大将军便是君,岂能对君称名?」
就在昨天,羊慎之还在担心这个人太过急躁,不能承担大事,可现在,他竟然又开始担心面前这厮太过保守,以至於不能成事了。
他都不敢想为什麽同一个人的变化能有如此巨大。
羊慎之沉默下来,蔡谟也没有说话。
羊慎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可以先用一下这个人,保守也未必就是坏事,比起行事激进,肆无忌惮,羊慎之还是更偏向保守些的,这中原如今就是一片废墟,要治理起来,需要上猛药,但是这分量就很重要了,要是来个猛医,天天上猛药,就怕给治死了。
「这样吧...你就暂时担任我的长史,往後就搬到这个屋子里办事,送来的文书,你可以处置一部分的内容,先看成效,倘若你能做好,往後我就将大事都交给你来办!」
蔡谟急忙起身,朝着羊慎之再拜。
「绝不辜负大将军之厚望!!!」
他甚至都没休息,直接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便在隔壁设一木案,开始了为羊慎之分忧的大事,他的批阅速度比羊慎之要慢很多,却相当准确。
羊慎之正想着接下来的大事,却有陶侃的使者匆匆到达。
陶侃的使者到来,告知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便是刘曜重新跟大晋议和,大家共同去讨伐石勒,恢复贸易,还是原先那几个地方,进行互市。
第二件大事,自然就是石勒以及子嗣被杀,石虎上位,自称皇帝,开始着手操办河北军政事。
石虎跟刘曜....这两个都不好对付。
而且,经历过石勒这一战後,刘曜肯定是将自己放在了更需要忌惮的位置上。
若是能秘密联络好刘曜麾下的那些各部人马,能在往後派上大用场..,刘曜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肯定不会就这麽眼睁睁看着自己两个邻居大肆种田,他会再次进攻,可羊慎之也不好判断他到底会攻哪一方。
总之,若是刘曜决定来进攻自己,那自己就要做好夺下整个关中的准备。
比起消灭刘曜,接手关中的难度似乎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