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
羊慎之将城东的一大片官署迁徙到了城西,将其连接起来,成为了崭新机构的办事处,也便是负责中原复兴大事的农政司。
这个刚刚诞生的机构,此刻却是整个广陵最繁忙的机构。
官署内外都是堆满了人,来回的奔波。
当初所任用的官吏明显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很快便是元月,元月之後便是开春开种,农政司要操办的事情实在有些太多,为了尽可能的不耽误时日,羊慎之亲自坐镇农政司,他的命令是一个接着一个,源源不断的从官署送出,又分别送往各个不同的地方。
官署最中间的里屋之内,羊慎之披着厚厚的衣裳,手持笔,周围站着二十余个官吏,他们手里都抱着文书,羊慎之一一查看,而後批阅。
当下农政司还处於创建和积累的阶段。
羊慎之已经委任了中原各个地区的典农官,这些人有的在路上,有的已经到达目的地。
当初卞壶在广陵的经验,在此刻却不能复刻。
毕竟当下是涉及整个中原的大战略,不是局限在某个地方,无论是流民数量,还是能用的资源,大族的支持程度都大有不同。
自王导带头先行之後,基本没有哪个大族敢迟疑,北归的事情十分的顺利。
哪怕是再寒酸的大族,也是派遣了家中子弟重返故乡。
距离衣冠南渡还不曾过去太久,他们心里还是有家乡的,他们也害怕自己的郡望会被其他人夺走。
哪怕是为了扞卫自己在北边的利益,重启自己在北方的控制力,他们也要支持羊慎之。
这大概就是王导的高明之处,无论是羊慎之还是其余大族,都不会反对他的策略,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王导尤其得到了最多。
大量的北方侨姓返回北方,可真正有那个胆魄敢大力投入的,却不在多数,许多人就只是派了几个後生,带了些粮食农具之类的东西,不敢像王氏这样,将家产一船一船的往琅琊运。
王氏这底蕴实在令人惊惧,羊慎之都不太敢确定他们到底能拿出多少来。
反正自从王导那天开口之後,这王氏的船只是没日没夜的往琅琊运输,当地的官员每天都在记录,被分配到琅琊的那几个典农官都乐坏了。
他们才刚上任,这政绩就开始压过来了。
只有带头的典农校尉有些迟疑,他在给羊慎之的书信里提到,王氏正在夺取琅琊大片的肥沃土地,同时举荐了许多亲信出任要职,按着律法,王氏是不能在琅琊当官的,可他们所举荐的那些人,多是与他们有亲者,跟他们自己担任没什麽区别。
同时,最早到达琅琊的那些王氏子,开始对复兴上的一些事情指手画脚,对地方官员不是很敬重。
就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琅琊的恢复速度肯定是最快的,王氏要是能一直有这麽高的投入,往後或许能成为广陵之後第二座完成复兴,乃至是超越过往的大郡。
可是,琅琊每富裕一些,就会距离羊慎之远一些...王氏在那里的控制力就会强一些。
羊慎之手持笔,盯着手里的书信,迟疑了许久,而後开始书写..
「不必纵容,若有不敬,违背律法,直接....
王氏里哪怕是再愚蠢的子弟,也不可能在自己都督的辖区内做出羞辱官员的蠢事。
羊慎之觉得,这大概是老王对自己的试探,如果自己纵容这些人,老王的援助会继续,可能还会更多,若是自己不纵容,他可能会减少,或者暂时中断....可是,无论羊慎之多麽急着想让中原复兴,也不会再允许他们将江左的恶习带回中原去。
老老实实的搞清议,每天吃酒作乐,他不会去管,可要是敢频繁对政务插手,试图完全控制当地,那羊慎之可就要放苏峻了。
羊慎之正要将後续的话写完,可他又想起了什麽,眯起双眼,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没有换纸,直接将先前所写的抹掉,再次提笔写道:「告知王氏诸子,不久之後,我将携妻返琅琊,询问民生。」
这件事,用公家人的身份解决,可能会影响今年的春耕,倒不如用王氏女婿的身份来解决...
直接用家法。
时间过得飞快,羊慎之批了一份又一份。
他下笔飞快,许多时候,都不需要停顿太久,仿佛心里一直都有解决的办法。
可便是如此勤奋,等到天黑时分,面前仍然堆积了不少的文书。
纵然羊慎之,此刻也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他面前这些,还都是身边这庞大的属官系统处理完成,只需要自己给与最後批覆的内容,要是全部都自己来,那羊慎之基本就得住在这里,怕是连外出的时间都没有。
「大将军....」
孔昌笑呵呵的开了口。
在羊慎之的诸多属臣里,老孔算是年纪比较大的,作为孔氏旁支,他能做到现在这地步,他本人已是很知足,羊慎之对他没有委任太多,只是将他留在身边,负责照看自己,帮着王韶仪解决些家里的寻常事情。
老孔做的也不错,人缘极好,无论在哪里,都很受敬重,便是返回孔氏,亦没有人敢轻视他,都是请他上坐。
他此刻开口说道:「我听闻,心定气闲,方能更好的解决大事...大将军已疲惫,今日不如就先休息,明日再做,免得耽误大事。」
羊慎之侧头看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如今也就你还敢这麽劝我了!!」
羊慎之也没有扛着,暂时放下手里的大事,回到了自家府内。
孩子已经熟睡,王韶仪还在等着他。
两人一同吃过了饭菜,王韶仪盯着羊慎之那略有些发红的双眼,忽开口问道:「是不是该找一个全才来出任农政之副手?」
「全才?」
羊慎之摇着头,「可惜啊,卞公总领尚书台,除了他,还有谁能解决这麽多繁琐的事情呢?」
「我知道一个人,他的才能不逊色於卞公,若是让此人来入农政司,夫君必得清闲。」
「哦?」
羊慎之不太敢相信,难道还有比卞壶更加拼命的工作狂」?
「是何人也?」
「正是尚书郎蔡谟。」
羊慎之愣了下,而後摇着头,「此人性格桀骜,做事急躁,在我岳父面前,尚且锋芒毕露,口出不逊,岂能担当大事呢?」
「这农政司的事情,牵扯极大,便是我,也不能急着下结论,要是让他负责,那些在琅琊的王氏子岂不是都要被他抓打死?」
王韶仪笑了起来,「我记得一件事。」
「他过去几次对父亲无礼,父亲就有心要惩罚他,有一天请他进了府,在群臣面前,询问政务,言语里多有诘难,可无论是律令典章,侨民户籍,漕运大事,州郡案牍...」
「甚至是清议经典,军机要事,官员委任...他都是对答如流,而且每次都能反击,反过来讥讽父亲,他说的父亲大怒,却不能反驳,只能在私下里辱骂..」
「这个人性格或许急躁了些,可他绝非是桀骜不驯之人,他的发妻与我亲近,同是琅琊人,诸葛氏之女...我曾劝说他的发妻,让他不要再招惹我的父亲...可他的发妻说,蔡谟并非是桀骜好斗,只是不肯苟同虚论。」
「他在家里,总是感慨朝廷的陋政,所痛斥的只有弊政,从未痛斥过具体的人。」
「依我之见,此人在夫君麾下,或能有大用!」
听着王韶仪的话,羊慎之沉吟了片刻。
「我稍後就发令,让他来广陵任职....不过,还是要先观察他一段时日,而後再确定能否委托大事。」
「善..
建康,蔡府。
蔡谟独自坐在家里,吃了几口闷酒,便又去看书。
他在建康没有太多朋友,有人来拜访他,也总是被他一顿讽刺,弄得不欢而散。
可他的名望还是很不错的。
他的夫人端来了饭菜,就放在他的身边。
「夫君...我们家今日也派了几个人北归,德,品,优他们几个先行一步,返回琅琊....
蔡谟瞥了眼他的夫人,「夫人,我研究古书,发现了一件大事,尚无心来谈论这些。」
「哦?夫君发现了什麽?」
「我发现..,这人越是缺什麽东西,就越是喜欢叫什麽名...」
诸葛夫人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说道:「原来我嫁了个无「谋」之人!」
蔡谟也不再开玩笑,他吃了几口饭,气呼呼的说道:「复兴中原这件事,根本就完不成!」
「只要是让这帮人参与进来,那就一定完不成!这帮人从不会自己打造,只会从别人口中抢食,或者是以别人为食!大将军英明一世,怎麽却不明白呢?」
「这帮人到中原,能缴纳多少东西不好说,可吃肯定是会吃的格外乾净!大将军这是引狼入室!这是与虎谋皮!这件事万万不会成!」
他正骂着,忽有奴仆快步走了进来。
「家主!!有大将军的使者!说是为辟您而来的!」
正在举着手训斥的蔡谟愣在原地,他猛地起身。
「这件事大有作为....大有作为!!」
「速速准备,我今日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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