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多。
一辆印着“卫生防疫”字样的吉普车和一辆装运物资的卡车，先后驶进下窑村。
县防疫站一共来了六个人。
除了两名医生，还有负责检验、消毒和疫情登记的工作人员。
秀河公社卫生院也派了三名医护人员过来协助。
防疫站的人下车以后，没有先去大队部开会。
他们穿上白大褂，戴好口罩，直接前往安置病人的仓库。
张磊和许建军跟在后面，仓库门口已经拉起一根麻绳。
除了负责照顾病人的医护人员，其他人一律不得随便进入。
县防疫站的医生先查看了病人名单。
又挨个询问他们最早出现症状的时间、吃过的食物和使用过的水源。
经过一夜排查，目前一共发现十七名患者。
其中十二人来自秀河村。
三人来自上窑村，还有两名是负责祠堂做饭和烧水的下窑村妇女。
那名出现高烧和脱水的孩子，已经在昨天晚上被送往公社卫生院。
可经过一夜治疗，情况没有明显好转。
县防疫站医生检查过孩子的情况以后，立即决定将他送往县医院。
另外一名年纪较大的患者，连续腹泻以后身体十分虚弱，同样被列为需要转院的重症患者。
孩子母亲听说要把儿子送往县医院，神情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不能就在这里治吗？”
“县城那么远，孩子到了那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我听人说，得了这种病的人被送走以后，就不让家里人见了。”
县防疫站医生耐心解释道：“孩子现在脱水严重，公社卫生院的条件有限。”
“县医院有专门的病房和治疗条件，早点送过去，恢复的机会更大。”
“你作为家属，可以跟着一起去。”
“只是到了医院以后，要遵守隔离和消毒要求。”
听说自己可以陪着孩子，妇女这才稍微放心。
“那我跟着去。”
“孩子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防疫站很快安排车辆。
两名重症患者被抬上车，由医护人员陪同送往县医院。
剩下十五名轻症患者，继续留在仓库集中观察和治疗。
检查患者的同时，另外几名防疫人员也没有闲着。
他们先从患者使用过的便桶里采集样本。
随后又带着干净的玻璃瓶，前往下窑村几口水井取水。
每一只玻璃瓶上，都贴着对应的编号。
井水颜色、气味、井口位置以及周围是否有厕所和畜圈，同样登记得清清楚楚。
祠堂旁边那口被灾民频繁使用过的水井，成为重点检查对象。
防疫人员取出井水以后，又沿着井台周围查看了一圈。
其中一人用木棍拨开旁边的淤泥，很快发现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
沟里的水虽然已经退去，却一直延伸到临时厕所附近。
他立即在记录本上画出位置。
“这口井先彻底封闭，检测结果出来以前，井水不能使用。”
张磊立即让陈大壮找来木板盖住井口，还在外面钉上一圈木桩，防止有人趁着夜里偷偷过来打水。
其他几口井同样暂时停止使用。
村民每天需要的饮用水，由大队统一从村外地势较高的一口水井抽取。
运回来以后，先按防疫人员要求进行处理，再放进大锅烧开。
所有取水和烧水的人，都由大队固定安排。
普通村民不得自己去井边打水。
完成初步调查以后，县防疫站负责人将张磊、姜大海以及三个村的干部叫进大队部。
“具体是什么病，还要等样本送回县里检验。”
“不过根据患者症状和发病范围，初步判断是洪水污染水源以后引发的急性肠道传染病。”
听到是传染病，李二狗和乔翠生的脸色同时变得凝重。
公社书记姜大海问道：“目前情况严不严重？”
“尚未失控。”防疫站负责人说道：“大部分患者都是轻症，发现得也算及时。”
“但这种病通过被污染的水、食物、碗筷和手传播得很快。”
“如果继续混着吃、混着喝，病人数量很可能在几天内增加。”
说完，他将需要执行的防疫措施重新列了一遍。
严重患者送往县医院，轻症患者集中观察治疗，接触过患者的人每日检查两次。
负责做饭和烧水的人员固定下来，不能随意更换。
患者使用过的餐具和生活用品必须单独消毒。
临时厕所、祠堂和安置点每天撒石灰。
几个村子清理死亡牲畜时，也必须由防疫人员指导，不能随意拖到河边或者扔进沟里。
县里这次还送来一批石灰、口服补液用品和常用药物。
县防疫站人员抵达以后，原本有些慌乱的防疫工作逐渐有了章法。
可疾病尚未完全控制，谣言却先一步在村里传开了。
最开始，只是有人私下议论。
“听说这病是秀河村的人带来的。”
“他们村靠河最近，洪水把猪圈、厕所全淹了。”
“那些人现在住在咱们村里，早晚把所有人都传染上。”
到了中午，这些话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说法。
“县里来了这么多防疫人员，肯定不是普通拉肚子。”
“听说三个村马上要被全部封起来。”
“以后谁都不能进，也不能出。”
“被送往县医院的人，多半回不来了。”
还有人提醒住在祠堂附近的村民。
“你们家离祠堂那么近。”
“里面住过这么多秀河村的人，空气里说不定都有病。”
“赶紧把门关好，别让家里的孩子出去。”
这些话越传越离谱。
到了下午，几名下窑村村民直接找到许建军。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人说道：“许队长，我们不是不愿意帮上窑村和秀河村。”
“洪水刚来的时候，让他们住进来，我们没有意见。”
“可现在都闹传染病了。”
“是不是应该让他们搬出去？”
许建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搬到哪里？”
“上窑村和秀河村的房子倒了一大片，水井也不能用。”
“你让他们现在回去住废墟？”
中年男人被问得有些尴尬。
“可以先搭帐篷。”
“县里不是送来帐篷了吗？”
“帐篷得搭在安全的地方。”许建军没好气地说道：“他们两个村到处都是淤泥、死牲畜和危房。”
“现在让人回去，不是防病，是让他们去送死。”
旁边一名妇女忍不住说道：“可他们一直住在咱们村里，咱们下窑村的人怎么办？”
“现在只是十几个人拉肚子，过几天说不定全村都得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