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鸡公岭以后，众人才真正感受到这场连续降雨带来的影响。
原本熟悉的山路已经被水冲坏。
不少位置出现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山坡上不断有泥水往下流。
一些根系较浅的小树被连根冲倒，横在道路中间。
陈大壮走在最前面。
他每走一段，都会先用木棍试探脚下泥土。
确定没有明显松动，才让后面的人跟上。
遇到较陡的山坡，几个人就将麻绳系在树干上，抓着绳子依次通过。
赵老三看着不断从山坡流下来的浑水，心里越来越不安。
“张书记，这里的泥土全泡透了。”
“再下几天雨，鸡公岭不知道还得塌多少地方。”
张磊没有回话，而是一直在道路两侧寻找。
雷火和雷雨负责管理鸡公岭一年多。
兄弟二人熟悉山里的每一条小路。
普通的降雨，很难把他们困住。
如今一夜没有回来，最大的可能便是发生了意外。
一行人最先赶到之前的畲族古寨，雷火两兄弟的住处。
屋里没有人。
桌上还放着半壶已经凉透的水。
雷火兄弟平时使用的两把锄头却不见了。
一名熟悉山路的畲族青年检查了一圈。
“他们应该先去了脐橙苗圃。”
“从这里过去只有两条路。”
“靠近山沟的那条近一些。”
“可雨下成这样，他们不一定敢走。”
张磊立即作出决定，“分开搜索太危险，所有人一起走。”
“先沿安全的路去脐橙苗圃。”
六个人重新出发。
他们来到脐橙种植区域时，发现外围排水沟已经被人清理过。
沟边还放着一把铁锹。
这说明雷火和雷雨昨天确实来过这里。
陈大壮捡起那把铁锹，“这个应该是他们兄弟留下的。”
众人沿着排水沟继续向前。
走了不到半里路，一大片坍塌的山坡出现在视线中。
原本长满灌木和杉树的坡面，已经被泥石撕开。
几棵碗口粗的树木倒在泥土中。
大量碎石和断裂枝干堆积在山沟附近，将原来的道路彻底掩埋。
张磊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雷火！”
“雷雨！”
“听见了就答应一声！”
几个人同时朝着滑坡区域呼喊。
除了山间不断流动的水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陈大壮没有贸然走上松动泥坡。
他沿着滑坡边缘观察片刻，忽然看见一截被泥土盖住的木柄。
“大壮，先别过去。”张磊提醒道。
“我不从下面走。”陈大壮在腰间绑好麻绳。
另外几个人抓住绳索。
他从侧面一块相对稳固的位置慢慢靠近，伸手将木柄旁边的泥土清理开。
下面露出的是一把锄头。
锄头旁边，还有半只被泥浆覆盖的解放鞋。
“人在这里！”
听到陈大壮的声音，所有人的心里同时一紧。
张磊立即安排道：“先观察上面的坡。”
“确定暂时没有继续滑动，再清理泥土。”
“不能六个人全部挤在一个位置。”
两名畲族青年负责观察坡面。
剩下的人系好绳索，小心清理断木和泥土。
众人不敢使用锄头猛挖。
接近被埋位置以后，只能用手和木片一点点清理，防止伤到下面的人。
忙了半个多小时，一只沾满泥土的手臂终于露了出来。
“这里有一个！”
张磊跪进泥水，用手清理手臂周围的泥土。
很快，雷雨的身体被挖了出来。
他半边身体陷在一处凹坑里。
上方刚好横着一截断木，替他挡住了大部分泥石。
雷雨额头上有一道伤口。
脸色苍白，已经失去意识。
赵老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雷雨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众人精神一振。
张磊立即让人把雷雨抬到安全位置。
简单清理口鼻附近的泥土以后，用带来的布条包扎额头伤口，再替他盖上雨衣保温。
可雷火依旧没有找到。
几个人沿着雷雨被埋的位置继续清理。
没过多久，他们在两丈外发现了雷火。
雷火被一棵断裂的杉木压住下半身。
胸口和周围覆盖着大量泥石。
他的一只手朝着雷雨所在的方向伸出。
像是在山坡垮塌的最后一刻，仍然想把弟弟推得更远一些。
张磊跪在地上，伸手清理雷火脸上的泥土。
随后将手指放到他的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他又摸向雷火颈侧。
依旧感受不到任何跳动。
赵老三蹲在旁边检查了一遍，最终缓缓摇头。
“张书记...雷火已经没了。”
张磊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看着雷火那张沾满泥土的脸，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对方平时在鸡公岭干活的模样。
清理排水沟，检查茯苓，给每一窝种植地插上编号木牌。
杉木采伐期间，每天沿着脐橙苗圃检查有没有被拖木队破坏。
雷火平时话不多。
可交给他的每一件事情，几乎都能认真完成。
不久以前，他还和雷雨一起站在村民面前，接过村集体奖励的五十块钱。
当时他说，下一批茯苓一定会管理得更好。
可如今，那一百八十八窝茯苓已经采挖卖掉。
新的种植材料也重新埋进了鸡公岭。
雷火却再也回不去了。
“磊哥。”
陈大壮声音低沉地提醒道：“这里不能久留。”
“先把人带下山。”
张磊回过神来，缓缓点头。
众人砍断压住雷火的断木，将他的遗体从泥石中抬了出来。
随后用竹子重新加固两副担架。
雷火和雷雨分别被固定在担架上。
六个人轮流抬着，沿着来时的道路缓慢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加艰难。
担架不能倾斜。
众人每走一步，都要确定脚下是否安全。
遇到陡坡，便用麻绳从上面拉住担架，一点点向下移动。
原本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们足足走了三个小时。
等搜救队伍回到下窑村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蓝燕一直守在村口。
看到两副担架从雨幕中出现，她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就不顾泥水，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雷火！！！”
担架上，雷火的身体已经被雨衣盖住。
蓝燕颤抖着伸出手，掀开雨衣一角。
看到丈夫毫无血色的脸，她整个人像是一下失去了力气。
“雷火！”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你昨天出去的时候，不是说天黑以前就回来吗？”
“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