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村中祠堂内,灯火通明。
与李家堂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这里的气氛虽然凝重,却透着一股宗族议事特有的秩序感。
赵家与陈家,是清水村两大姓。
两族虽不同姓,却有着相似的渊源,当年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两兄弟,都是外乡逃荒来的,
在清水村落地生根,一点点攒下家业,开枝散叶,才有了如今的赵,陈两族。
正因如此,两族之间,既有姻亲,又有合作,远比寻常的农家亲族更为团结。
此刻,祠堂正厅里,赵,陈两族的主事人齐聚一堂。
赵老爷子端坐在上首,陈老先生陪在左侧。
下方两侧,依次是两族的族长和各房的代表。
赵天生和陈宏信则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满脸愁容,一个低头不语。
今日商议的,正是林清舟白日里提出的那件事,
落商籍。
"事情便是如此。"
赵天生站起身,将白日里在林家分银子,听林清舟讲话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和陈宏信两人拿回来的银子,也分别放在桌上,一包三十八两,一包三十五两。
祠堂里一片哗然。
三十八两,三十五两,这在乡下,几乎是天文数字。
这其中的代价,也是显著的。
"商籍..."
陈老先生叹了口气,捻着胡须,
"那是贱籍啊。"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赵老爷子,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赵老爷子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有力,
"德正私下里跟我说过,林家是分了户的,林清舟早已单独立户,落了商籍,担下一切后果。"
他这话一出,祠堂里议论声四起。
"那咱家怎么办?"
赵天生的堂兄开口了,
"总不能也让天生一个人去担这后果吧?"
陈宏信的族兄也开了口,
"咱两族跑船,船是族里凑钱造的,人是族里各家出的,这利润...本来也是各家分的,如今要落商籍,这商籍,落谁名下?"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李家是自家兄弟,财产相对集中,要分也容易。
可赵,陈两族,是宗族共财。
船是族人凑钱造的,货是族人一起跑的,利润也是按比例分的。
若落了商籍,这"商籍"挂在谁名下?产业又归谁?
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对视了一眼,似乎早已有了默契。
赵老爷子缓缓道,
"此事,咱两族得商量出个章程来,咱是宗族,讲究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清晰,
"商籍最大的坏处,诸位都清楚,便是自家人落了籍,子孙后代便不能科举入仕。"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科举,是农家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这一点在整个承平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陈老先生接话道,
"谁家愿意落这个商籍,族里不会亏待他,商籍得有人担着,
担了这名头的人,族里会给出经济补偿,分账时也会多倾斜一些,
日后族中富裕,会供给良籍的孩子们出去读书。"
他说到这里,语气复杂,
"当然,读不读得出来,那是另一回事,读出来了,是族里的荣耀,也能回头照拂族人,
可若读不出来,这银子....便是打了水漂,看不到回头钱的。"
这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宗族议事,讲究的就是把利害摊开来讲,不哄不骗。
"所以,"
赵老爷子看向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这事,咱们不勉强,谁愿意担这个商籍,谁就主动站出来,
族里给出补偿,可这名声,也得他自己和他家里的子孙担着。"
祠堂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立刻说话。
科举这条路,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一根稻草,抓不住,可谁也不舍得放手。
半晌,赵天生的堂兄缓缓站了起来。
他家里穷,三个儿子,最大的才七岁。
他咬了咬牙,声音发涩,
"老爷子....我愿意。"
他这话一出,祠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紧接着,陈宏信的族兄也站了起来,声音比他还轻,
"我...我也愿意。"
他家里更苦,婆娘刚生了个丫头,上面还有两个小子,地里收成一年比一年差,
多分的银子,对他们来说,是天降横财,也是救命钱。
可若是落了商籍,孩子就不能科举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三个孩子,能不能读出来是另一回事。
请不起先生,买不起书,连纸笔都是奢望。
科举...那是一条用银子铺出来的路,他们家,走不起。
与其让孩子去搏一个看不见的未来,不如眼下就把银子攥在手里,让一家人先活下去。
这是穷人的无奈,也是穷人的务实。
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悲悯。
可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
赵老爷子沉声道,
"既然你二人愿意,那便这么定了,赵,陈两族,各出一个商籍,
天生,宏信,你二人往后跑船,收货,便挂在这二位叔伯的名下。"
他看向赵天生和陈宏信,
"你们二人,是族里推出来的主事人,往后,得多照拂这两位叔伯的家小。"
赵天生和陈宏信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
"理应如此。"
事情商议到这里,算是定了一大半。
人选有了,补偿的基调也定了,至于具体的银钱数目,分红比例,还得再细商量。
赵老爷子站起身,对陈老先生道,
"此事关乎重大,咱两族不能擅作主张,明日,我与你一起去林家,当面请教林三爷,把这章程问清楚了,才好往下走。"
陈老先生点头,
"理应如此。"
赵天生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老爷子...东家今日好像说了,明日要回青浦县,不知几时能回来......"
赵老爷子闻言,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才缓缓道,
"那...我便舍了这把老脸,今晚去敲一敲他家的门吧。"
陈老先生也站起身,捻了捻胡须,
"那老朽陪你走一趟,两族的事,得赶早。"
祠堂里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赵天生和陈宏信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位老人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了一份踏实。
至少在两家宗族里,没有人会被独自推出来,独自去承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