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兰坐在桌角,只觉得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是新嫁进李家的,嫁过来时,只知道里正家里儿子多嘴巴多,但有地有船,日子过得去。
可她万万没想到,家里的船跑起商来,竟能一个月带回四十多两银子!
四十多两....
她嫁过来时,陪嫁的银簪子才三钱银子,都是她娘家攒了好几年才能分给她的。
可如今,一个月四十多两....
这数目,她从前只在村里那些人议论城里老爷夫人们身上听说过,对她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只觉得那银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些银锭在她眼前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晃得她头晕目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要不...咱家就挣一百两?
这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百两,和四百多两....
她脑海里闪过自己那口破箱子,里面除了几件旧衣裳,什么都没有。
若是有了四百多两...家里四兄弟,要是一人分一百两....
就在张小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时候,堂屋里的争执却愈演愈烈。
沈雁心疼小儿子,挤过来拉住李大海的手,声音急切,
"老四啊,你这么聪明,以后娶了媳妇,生个娃肯定也机灵,你要是落了商籍,娃就不能科考了呀!你甘心吗?"
"我甘心啊!"
李大海甩开老娘的手,梗着脖子,
"我这媳妇儿都还没影儿呢,管他以后娃能不能科考!
再说了,读了书就一定能中举当官?
镇上那些有钱人那么多,我也没怎么见出一个秀才老爷啊?还不如把钱攥手里实在!"
"你个没远见的东西!"
沈雁气得一巴掌拍在李大海背上,
"当初让你读书你不读,现在倒有理了?"
李大海捂着后脑勺,委屈又愤懑,
"我怎么没远见了!家里当初就我第一个说要造大船,跟林家一起跑商,是谁说我要败家,瞎折腾的?
现在好了,一个月四十多两!你们怎么不说我瞎折腾了?"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桌上那堆银子,
"当初你们拦着,现在有钱了,又嫌这嫌那!我告诉你们,这商籍,我落定了!东家都愿意落,我有什么不能落的?!"
"你这傻子!"
沈雁气得直跺脚,
"你看你大哥,二哥,谁像你这么积极?抢着去当这贱籍!
你让你哥哥他们落,咱家不一样赚钱?非得你亲自去?"
"凭什么?!"
李大海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好事都让他们了?那银子进了别人的户头,还是我的吗?钱拿在自己手里,那才叫一个踏实!"
他这话一出,山河湖的脸色同时变了。
李大河低着头,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老四这话,摆明了是信不过兄弟,生怕财产落外人手里。
可自己方才不也想着,万一老四落了籍,家里的船和钱不都归了他?
刘秀云紧紧搂着李红枫,心里又酸又涩。
婆母这话,明摆着偏心小儿子!宁可让别的兄弟去当贱民,也不舍得让老四去。
一旁的李大湖干脆跟着开口,
“娘,你不愿意让大海落,我落啊,我愿意!”
沈雁也顺着说,
“是啊大海,你让你三哥去落,你的孩子以后还能科考呢!”
李大海梗着脖子不同意,
“我不干!孩子八字没一撇呢,凭什么就把家里财产让出去?!
你看大湖这样,他以后能出钱嘛?到时候拿钱不得让我求着他!
我不干,这商籍必须在我身上!”
一屋子人,各有各的心思,眼神里都带着隐隐的伤痕和算计。
李德正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从前也知道"财帛动人心",可那不过是句挂在嘴边的俗语。
如今,这俗语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大戏。
不过是几十两银子,不过是"商籍"和"农籍"的选择,他这几个儿子,竟已经盘算起了家产归谁,兄弟是否可信的地步。
就在此时,
"小兰!小兰你怎么了?!"
李大河忽然一声惊呼,打断了堂屋里凝滞的争执。
众人回头,只见张小兰软软地瘫在李大河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双眼紧闭,已然昏死过去。
"小兰!"
李大河慌了神,抱紧媳妇,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抬到屋里去!"
李德正猛地回过神,大声喊道。
刘秀云赶紧和李大山一起上前帮忙。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张小兰抬进内室,放在床上。
沈雁跟在后头,又是拍胸口又是掐人中,半晌,张小兰才"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看到的是丈夫焦急的脸,和婆母慌乱的神色。
"娘..."
张小兰虚弱地喊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张小兰脑子里,都是一百两,四百多两,商籍,科举,子孙前程.....
这些词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一个妇道人家,刚嫁过来,还没来得及给李家开枝散叶,就遇上了这种天大的抉择。
她想要钱,想要过好日子,可她更怕,
怕李大河落了商籍,以后她的孩子,再无出头之日。
可若不落...
那银子就像是一块肥肉,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让人怎么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