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揣着那沉甸甸的四十多两银子,脚步沉重地走在回屋的路上。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清舟的话一遍遍回响,"一百两"和"四百八十两"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到家门口,院里还亮着灯。
今儿个是初一,又是发银子的大日子,一家老小都点着灯等着他回来。
李大山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堂屋的灯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几个人影在里头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
"爹回来了!"
李红枫第一个从堂屋里冲出来,仰着脑袋问,
"爹,银子拿回来了?"
李大山勉强扯了扯嘴角,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径直往堂屋走去。
屋里,李德正端坐在主位上,沈雁坐在他旁边。
刘秀云,李大河和张小兰,李大湖,李大海,都坐在两侧,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见李大山进来,脸色不好,沈雁赶紧起身迎上去,
"大山,怎么这么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眼就看到李大山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那包袱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是银子!
沈雁心里"咯噔"一下。
有银子是好事,可大山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进屋说。"
李大山低声道。
刘秀云赶紧接过包袱,放在桌上。
李大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把院门关好。"
李大河应了一声,跑去关了院门,又回来坐下。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灯火摇曳,映着每个人的脸。
李大山解开包袱,将银子一倾,倒在桌上。
"哗啦啦..."
白花花的银子和铜钱滚了一桌,月光下泛着冷光。
"哎哟!"
刘秀云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快速数了一下,
"这...这得有四十多两吧?"
李红枫趴在桌边,伸出小手想去摸,被刘秀云一把拍开,
"别乱碰!"
李大海年轻,性子急,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咧嘴笑道,
"大哥,咱发了啊!这一个月就四十多两,一年下来那得多少啊?"
屋里的气氛瞬间热了起来。
李德正虽然面上沉稳,眼底也闪过一丝喜色。
沈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刘秀云的手,婆媳俩凑在桌边点数。
可笑着笑着,她们发现了不对劲,
李大山坐在主位旁,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沈雁数钱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向儿子,
"大山....你这....怎么这副模样?拿了银子,不是该高兴吗?"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大山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娘,这银子...往后,咱家一年,只能挣一百两了。"
"什么?!"
一屋子人,异口同声。
沈雁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一百两。"
李大山重复道,
"朝廷有规制,农籍之人,哪怕挂了零商小籍,年营生也不得过百两,
咱们这个月就挣了四十多两,往后再来两个月就超过一百两了。"
他看着母亲不可置信的脸,艰难地说,
"若是想挣更多....得落商籍。"
"商籍?!"
李德正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不是贱籍吗?!"
李大山苦笑,
"是啊,爹,落了商籍,子孙后代不得科考。"
屋里炸开了锅。
"不能科考?!"
"那...那咱家红枫...."
李红枫今年九岁,在农村已经不小了,自然能看懂大人们的脸色,也知道不是好事,吓得往刘秀云这边靠了靠。
沈雁的脑子"嗡"地一声,眼前发黑。
她扶着桌子,半晌才缓过劲来,嘴唇哆嗦着,
"不...不能科考...那....那咱家还怎么改换门庭...."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声音急促,
"大山!那....那咱们...咱们不能....不能瞒着吗?"
"瞒?"
李大山苦笑,
"娘,你想想,户房那些书吏,哪个是好糊弄的?"
沈雁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睛越发明亮,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咱...咱不说,他们怎么知道?咱就把银子藏好,不声张,就说...就说咱还是跑船的,挣的都是辛苦钱...."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些,
"再说了,咱家那么多人,分分账,挂在几个兄弟名下,一人一百两,不就行了...."
"娘。"
李大山打断了她,声音低沉,
"东家说了,零商小籍,认船不认人,船在谁名下,谁就得按籍贯来,咱家的船,就只能有一百两。"
沈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大河却忍不住开口了,
"那...那咱多买几条船,挂在兄弟们名下不就行了?"
"东家说了,"
李大山看了二弟一眼,摇了摇头,
"林家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咱们能沾光已经是同村造化了,要加船,得东家点头,
可东家明说了,若是咱家不落商籍,便只能挣这一百两,剩下的货他自会找别人来跑船,
我担心到时候,咱们家连着一百两都保不住..."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大海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锭银子,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咱就落商籍呗!一年四百多两呢!一百两跟四百多两,能一样吗?咱家这不就发达了嘛!"
他看了一眼李红枫,又道,
"红枫还小,咱家有钱了,请先生教他读书识字,不科举,也能认字算账啊!"
"你懂什么!"
沈雁猛地转头,冲四儿子吼道,
"不科举,你读一辈子书有什么用?!不能入仕,不能当官,那不就是个识字的老农吗?!"
李大海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李大湖也跟着帮腔,
"就是,四弟,咱家好不容易能供红枫读书,要是落了商籍,那孩子的将来..."
刘秀云抱着李红枫,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虽是个妇道人家,可也知道科举对农家子弟意味着什么。
刘秀云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林家...林家是怎么解决的呢?
李德正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是一村之长,如今更是三村里正,更明白"商籍"意味着什么,
那是把自家的子孙,永远钉在"商贾"这个阶层上,再无翻身之日。
沈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声音急促,
"那你们爹去落商籍不就行了!"
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沈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硬着头皮道,
"你们爹落了籍,反正你们年纪都这么大了,也不考科举了,落了就落了呗!让红枫他们..."
"娘!"
李大山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胡话呢!爹落了商籍,往后三代都不能科考!红枫是他孙子,三代之内,能不受影响吗?!"
沈雁被儿子一吼,也来了脾气,
"那你说怎么办?!一边是一百两,一边是四百多两!你就甘心一年只挣一百两?!"
"我..."
李大山张了张嘴,颓然坐下。
他何尝不知道一百两和四百多两的差距?
可三代不能科考......
那是把子孙的路,亲手堵死了啊!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德正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那堆银子,半晌才道,
"此事...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