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康正低头核对账目,一抬头,正对上林清舟那副沉思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忙道,
"老爷,可是账算错了?"
林清舟摇头,
"账没错。"
他看向周康,
"你可知道,何为'零商小籍'?"
周康一愣,随即答道,
"知道,零商小籍,农籍不动,只在户房册子上多记一笔,某村某户某人,名下有何生意,年营生若干,
不另立户帖,不变更户籍,只在户籍之外单独注上一笔,便算有了做小买卖的名分。"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飞速盘算。
等话音落下,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老爷的意思是....船户如今都是小籍?"
"没错。"
林清舟点头,
"都是按零商小籍报的。"
周康眉头紧锁,沉吟道,
"那照此下去,是断然不行的。"
他比林清舟更清楚衙门里的门道。
青浦县户房那些书吏、税吏,鼻子比狗还灵,哪家挣了钱,瞒不过他们的眼。
钱这东西,搁在明面上是数字,搁在暗地里就是一块肥膘,没有商籍护着,谁赚了钱谁就是待宰的肥羊。
"若是被盯上,"
周康声音压低了些,
"轻则补缴商税,罚款,重则没收货物,治以隐籍之罪,
再有人从中作梗,攀咬一口,说咱们聚众私运,逃税漏税,那便是吃官司的大罪了。"
林清芬和张春燕听得变了脸色。
她们虽不懂衙门里的弯弯绕绕,可"吃官司"三个字还是听明白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林清舟看着周康,问,
"可有法子?"
周康沉吟片刻,抬头道,
"老爷,那些船户的船,如今都在谁名下?"
"都在他们自己名下。"
林清舟道,
"各自有各自的户帖。"
周康道,
"那除非...把所有的船都归到老爷您一人的名下,算作您一人的商籍,
他们只算是被您聘请来的船工,拿的是船工的月银,分红一事,便从明面上抹去。"
林清芬脱口道,
"那...表面请船工,私下分账,可行吗?"
周康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二姑奶奶,此法凶险。"
周康不卖关子,一一摆明,
"船工的月银,明面上说得过去,一个月一两,二两,都无碍,
可若私下再贴银两,那便是两本账了,
账面一本,暗处一本,这种事,不被告发便罢,一旦被查出,便是隐匿资产,偷税漏税的大罪,倾家荡产都是轻的。"
他看了林清舟一眼,见林清舟面色如常,才继续道,
"这等事,全凭相互信任,可人心难测,您今日私下贴给他几十两,他明日便能拿这个去告您一状,
因为白纸黑字,您给的是分红,他却可以说您'以商籍之名,行欺瞒之实',
到时候,他是'揭发有功',您却是'罪加一等'。"
"最后,"
周康的声音更沉了,
"船户们愿不愿意把自家所有的船,都归到老爷名下?
这便等于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您了,赚了钱,要经您的手分,
赔了钱,也是您一句话的事,这世上,有几个人愿意把自己的船,自己的货,全交给旁人?"
他摊了摊手,苦笑道,
"这三条,任何一条出了岔子,都是万劫不复。"
屋里一片死寂。
林清芬和张春燕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
她们虽然跟着林清舟做了不少事,可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算计,还是头一回听见,只觉得后背发凉。
林清舟坐在上首,面色平静。
他心里清楚,周康说的每一条,都是实情。
把船户们的所有船只,盈利,都归到自己名下?
那是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系在一根绳上。
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便是火烧连营。
而私下分账?
林清舟从不信什么"人心惟危"之类的空话,他只信利害。
可即便是利害,也架不住有人见利忘义。
他可以用好处拢住人心,可以用恩惠维系忠诚,可要让一个人拿着把柄去赌命....
那就不只是利害的问题了。
那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指望别人不砍。
林清舟不会做这种事。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此事我心中有数了。"
他看了三人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去吃饭吧,账已算完,等会儿把人都叫来,我另有话说。"
林清芬和张春燕对视了一眼,各自收了账册,跟着林清舟出了堂屋。
三人出了堂屋,院子里已是饭香四溢。
杜若薇将饭菜摆上了桌。
自打李海棠分灶之后,今日这顿饭,便是林家自家人吃了。
院子里三张桌子,两张拼在一处,长长的一排,是林家主家一干人等。
另一张小桌则单独立在一旁,那是杜若薇专门分出来的。
杜若薇,席文彬和周康坐在小桌上。
三人虽同坐一桌,可处境却不相同。
杜若薇和席文彬是今儿刚买来的,身份是奴籍,与主家同席便是逾矩。
周康虽是林清舟心腹,又管着建宅和账目,可终究也是买来的,身契还在林家手上,说到底也是"下人"一列。
李海棠带着大江,大海,坨坨分灶自炊,已经吃过了,此时是专程过来照看孩子们吃饭的。
疏影也在其列,虽然她也是奴籍,可来得早,
跟林家的日子最长,平日里照顾孩子,打理内宅,算是"自己人"了,所以能跟着主家一桌吃。
周桂香目光扫过那张小桌,看见杜若薇,席文彬和周康三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下午杜若薇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饭菜做得挑不出半分毛病,人人都吃得满意。
席文彬虽然丑,干活踏实叫人挑不出错处。
周康更是,白日做活,时常帮着应付村里人也是一把好手,省了林家许多麻烦事。
这样三个人,却要单独坐在小桌上吃。
周桂香到底于心不忍,想喊人回来一起吃,开口之前,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林清舟。
林清舟自然明白母亲的意图,轻轻摇了摇头。
周桂香终究没再出声,叹了口气,接着吃饭了。
她心里明白。
清舟跟她说过,往后家中起势,规矩得立起来。
今日是一张桌子的事,明日便是一个院子的事。
等林氏祖宅建起来,三进大院,主仆尊卑各有其位,断没有主子奴才混坐一桌的道理。
现在分开了,是为了以后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