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江那句话一撂出去，摊子里像被人抽走了声儿，瞪着眼看着这边，互相对视一眼，
有好事的低声嘀咕着，
“看，娘儿子吵起来了...”
李氏手里还攥着布巾，直愣愣盯着张大江，嘴唇颤了两颤，眼圈猛地红了，
“你...你冲我吼？”
“我替东家省一文算一文，我错在哪儿了？
我擦桌子，烧水，递茶，哪样落了后？
就因为少倒了那三成水，你就当着这么多人冲我嚷嚷？”
张丰田“啪”地把旱烟袋拍在桌上，桌面震得竹杯一歪，
“大江！你跟谁说话呢！”
张大江额角青筋鼓着，喉头上下滚了一遭。
他不是不晓得娘委屈，可那股子怕劲儿从心底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爹！娘！你们听我说！”
他嗓子压着，可话里的急劲儿往外冒，
“这茶摊是东家给咱的活路！东家信得过咱才让咱守着！
你们把客人得罪光了，人家下回不来了，东家面上怎么看咱？”
“东家能怎么看？”
李氏眼眶里的泪打着转，
“亲家之间，还能为这三杯两盏的茶把人撵走嘛？”
“能！”
张大江这一声没压住，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最怕的就是爹娘有这种想法！
陈穗儿坐在灶口边，望着丈夫，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绷着，她从没见过他这副焦急模样。
张大江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沉下去，
“东家平时看着和善，你们就当他好性儿了？
他手底下管着捎带行，茶摊，那么多的船户，生意还做到青浦县去了，
哪一处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他若真觉得咱不中用，把咱踢开，连个响动都不会有的！”
李氏愣在那儿。
她看着儿子，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在麻柳村那些年，大江从小到大都是个闷葫芦，挨骂不还嘴，挨打不躲，
今天这是头一回，冲她红了脸，吼了嗓子。
陈穗儿赶紧撑着膝盖站起来，走过去拉住李氏的手，
“娘，大江不是冲你的...”
李氏别过脸，还把手抽走了，
陈穗儿又抓上去，温声接着道，
“娘，你想想，东家待咱和善是不假，可东家是做大事的人，
哪样不是真金白银垒出来的？没点手腕，没点脾气，底下那么多人谁服他？”
她也晓得周围喝茶的都在看热闹，压低了声音耳语，
“娘你别看东家平时平淡的很，那是咱们没出岔子，
真要是摊子亏了，客散了，到时候不用东家开口，自然有人来收摊子。”
张丰田闷头抽着烟，一声不吭。
李氏的泪终于落下来了。
她拿袖子去揩，揩了又落，落了又揩，
李氏一边揩泪，一边嘴里就开始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可摊子里安静，谁都听得真真的。
"我这是图啥呢...孩子大了，有了媳妇儿，就不顾娘了...
咱们老了，不中用了，连省点茶叶都能省出错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拿袖子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大江站在那儿，胸口跟压了块磨盘似的，又急又气又心疼，可那股子急劲儿顶在嗓子眼，冲得他脑子发昏。
"娘！你咋就不明白呢！"
他声音都劈了，
"昨儿个你跟爹来，带了那么多鸡鸭，说给就给了！你都舍得！这会儿非这样省这点茶水！"
李氏抬起泪眼瞪他，
"我给东家送东西，还不是为了你能保住这摊子！把东家巴结好了，人家能亏待你？"
"巴结？！"
张大江简直要气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都抖了，
"娘！你咋就不开窍呢！这摊子是东家给咱的，咱要保住它，靠的是把活儿干好！
靠的是东家觉得咱们靠得住！不是靠你省那三成茶叶！不是靠你送两只鸡两只鸭！"
他声音越来越高，手比划着，
"东家是差你那两只鸡的人吗？东家码头上的船一天跑多少趟？一个月进多少银子？
你那两只鸡，人家眼皮都不带抬的！
人家留你，是因为你这摊子守得好，客人留得住！
你活儿干不好，你送一百只鸡，人家该撵你还是撵你！"
"你！"
李氏被呛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听过儿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没听过儿子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在她眼里，送东西巴结东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在人家屋檐下，不得把人家伺候好了？
可儿子说的那些...她不是完全听不懂，可她心里那股子"能省则省"的劲头，像生了根似的，拔不动。
"我...我辛辛苦苦...."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上来。
周围那些力工，本来该散的早散了，可这会儿没人走。
有的蹲在摊子外头，有的坐在竹凳上，端着空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往这边瞅。
李氏一扭头，看见那些人都在看，索性哭得更响了。
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捂着脸，可那哭声分明是让人听的，"呜呜"的，
带着委屈，带着控诉，像是在跟那些围观的人说，
‘你们评评理，我替东家省钱，我儿子冲我吼，一点也不理解我！’
张大江看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娘当着外人的面哭，把家丑往外扬。
这茶摊本就是东家的门面，今天这出闹剧让力工们都看见了，
传出去，东家面上怎么看？
张丰田在旁边，脸色也挂不住了。
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吼他老伴儿，他这个当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呸"了一口唾沫，冲张大江低吼，
"你个混账东西！你娘白养你了！"
可张大江这会儿脑子已经热了。
他看着娘坐在那儿哭给别人看，爹冲他瞪眼，周围那些力工的眼睛八卦着，
每一个眼神都像针扎在他脸上。
他最怕的事正在发生，
爹娘把事情闹大了，传到东家耳朵里，
东家觉得这家人不懂事，不省心，那这茶摊....
穗儿的孩子还没出生，家里的银钱要是断了...以后又要去码头扛包...
春燕也会因为这件事情在林家抬不起头...
张大江想到这些，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你们要是干不了，就回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