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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0章 省?赚?

    六月廿三,河湾镇林家茶摊。

    日头刚爬上柳树梢,茶摊就开了。

    张大江把竹凳子一张张搬下来一张张摆放好,老两口紧跟在后面,手脚倒还麻利。

    陈穗儿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拎着半桶清水,

    她把水桶搁稳,喘了口气,又弯腰去够灶前的柴火,

    张大江回头看见,赶紧过来扶,

    “你坐着歇,我来。”

    陈穗儿摆摆手,

    “我闲不住,烧火递杯子的活儿还干得了。”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灶口旁,一边添柴,一边把竹杯一个个码在托盘上,嘴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爹,娘,咱们这茶摊不费事,竹杯茶,一杯茶一文钱,咸菜饼子也是一文一个,

    火塘里烧着水,上面有个蒸屉,若有过路的自带干粮,帮他们热一热,不收钱,也算结个善缘。”

    张丰田蹲在水桶边,伸手试了试茶壶,

    “不就是烧水递茶嘛,简单。”

    李氏却把围裙又紧了紧,提壶添了遍水,伸手把竹桌,竹凳挨个抹过,连凳子腿脚都揩了两遍。

    做完这些,李氏退半步左右端详了一番,才转脸笑,

    “穗儿你坐着歇,今儿这摊子交给我跟你爹。”

    陈穗儿轻轻点头,

    “有劳爹娘了。”

    手里的柴火没停,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

    上午的生意稀稀拉拉,零星几个人坐下来歇脚喝茶,老两口殷勤地添水,收杯,擦桌,倒也不觉吃力。

    陈穗儿守在灶边,水烧开了就拎壶给爹娘递过去,客人走了便起身收杯,捧着竹杯到桶边冲洗,再码回托盘。

    一过午时,码头散了工,十几个力工扛着扁担,赤着膀子涌过来,茶摊转眼就坐满了人。

    竹凳吱呀乱响,桌子不够坐,有人干脆蹲在摊子外头。

    问题也就跟着来了。

    头一个力工把铜板往桌上一拍,声音沙哑,

    “来杯茶!”

    李氏应了一声,拎着竹杯去桶边舀水。

    她手捏着瓢,往杯里倒了六分多,不到七分,离杯口还差三指宽。

    陈穗儿在灶边添柴,余光扫见那杯里的水面,手里的柴棍顿了一下,没作声,低头把火拨旺了些。

    那力工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没吭声,咕咚几口喝尽了,把空杯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

    李氏瞅着那背影,心里暗暗拨了拨算盘珠子,

    一杯省三成,一天下来....够省多少茶叶?

    第二个人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搁在桌上,

    “婶子,劳驾给热一热。”

    张丰田接过去,搁到灶边。

    可他伸手拿火钳子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翻饼子也不耐烦,用钳子尖戳了戳,半侧身子还挡着蒸屉。

    陈穗儿正坐在灶口旁添柴,见公公挡着蒸屉半天不动,便轻轻往旁边挪了挪杌子,伸手把两根细柴递到灶膛边,温声道,

    “爹,火在这儿,你往这边搁饼子就成。”

    张丰田看了她一眼,把饼子往她递柴的方向挪了挪,脸上却仍绷着。

    那力工是个糙人,看在眼里,嘴没动,脸色却沉了三分。

    老赵是熟客,端着空竹杯过来,往桌上一搁,冲张丰田笑道,

    “老爷子,满上一杯。”

    张丰田赶紧去舀,手一抖,又是七分。

    老赵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杯里的水面,脸上笑意收了收,嘀咕了句,

    “这茶...今儿可轻了些。”

    声音不高不低,可茶摊本就不大,没谁听不见的,李氏自然也听见了,耳根一热,别过脸去擦桌子。

    布巾在桌面上来回蹭,净蹭着光亮亮的竹面。

    陈穗儿坐在灶口旁,手里的柴棍停了半天,她看得一清二楚,

    婆婆倒茶只倒七分,公公热饼子透着不情愿。

    力工们嘴上没说,可脸色她瞧得真真的。

    老赵那话虽是嘀咕,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她心里急,可嘴张不开。

    公婆头一天来帮忙,又都是好心,她一个媳妇,怎能当面挑他们的不是?

    她咬了下嘴唇,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水桶边,亲手拎起竹瓢,舀了满满一瓢水倒进壶里,搁到灶上烧着。

    然后她转过身,轻轻碰了碰张大江的胳膊,压低声道,

    “大江...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张大江正蹲在桶边洗手,抬头看她,

    “怎么了?”

    陈穗儿往棚子那边一瞥,见老两口正弯腰收碗,才凑近他耳边道,

    “爹娘倒茶,不倒满,帮人热饼子,也不乐意,

    我都看见了,力工们脸不是脸,老赵方才还当面说了句茶轻了,

    我刚才添柴递火,爹那边才勉强动了动。”

    张大江一愣,手搁在水里没动,

    “果真?”

    “我还能冤枉他们?你自个儿站旁边瞧瞧就知道了,

    我刚又烧了一壶水,你等会儿亲自去倒几杯。”

    张大江站起身,走到棚子那边,装作帮忙添柴,眼睛却盯着李氏的手。

    果然,新来两个力工,李氏又舀了七分。

    张大江心里一沉。

    等最后一个客人走远,他把李氏拉到灶侧,压着声气说,

    “娘,这茶得倒满啊!”

    李氏一怔,手里竹瓢还没放下,脸就拉下来,

    “倒满?你当茶叶和水不是钱买的?

    一文钱一杯,本就便宜得不像话,再倒满了,东家拿什么赚?

    我少倒三成,一天积下来能省多少!”

    “娘!”

    张大江声音沉下去,脸绷着,

    “这不是过日子!人家花钱买茶,你给个半杯,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当你是抠门货!

    下次他扭头走了,上别家去喝,咱们这茶摊还开什么?”

    李氏嗓门一高,竹瓢往桶沿上一磕,

    “我替东家省一文是一文!东家给咱口饭吃,咱不能糟践东西,怎么就抠了?”

    张丰田闻声也过来,旱烟袋往桌上一搁,磕了两下,

    “大江,你娘说得不差,庄稼人过日子,一分钱掰两半花,

    那茶水,能解渴就得,倒恁满做啥?还有热饼子,

    人家自个儿带的,凭啥咱搭柴火?柴火也要铜板买!”

    张大江深吸一口气,望着爹娘,有些着急,

    “爹!娘!这不是咱们自家过日子,这是东家的买卖!买卖跟种地,不是一回事的!”

    “怎么不是一回事?”

    李氏瞪着眼,

    “省就是赚!”

    “省错了地方了!”

    张大江声音也高了些,

    “一杯茶一文钱,你少倒三成,省不了半文茶叶,

    可人家当你小气,下回不来了,你丢的是往后日日一文钱的生意!

    一天来十几个,一个少来一趟,日子长了,你算算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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