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河湾镇林家茶摊。
日头刚爬上柳树梢,茶摊就开了。
张大江把竹凳子一张张搬下来一张张摆放好,老两口紧跟在后面,手脚倒还麻利。
陈穗儿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拎着半桶清水,
她把水桶搁稳,喘了口气,又弯腰去够灶前的柴火,
张大江回头看见,赶紧过来扶,
“你坐着歇,我来。”
陈穗儿摆摆手,
“我闲不住,烧火递杯子的活儿还干得了。”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灶口旁,一边添柴,一边把竹杯一个个码在托盘上,嘴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爹,娘,咱们这茶摊不费事,竹杯茶,一杯茶一文钱,咸菜饼子也是一文一个,
火塘里烧着水,上面有个蒸屉,若有过路的自带干粮,帮他们热一热,不收钱,也算结个善缘。”
张丰田蹲在水桶边,伸手试了试茶壶,
“不就是烧水递茶嘛,简单。”
李氏却把围裙又紧了紧,提壶添了遍水,伸手把竹桌,竹凳挨个抹过,连凳子腿脚都揩了两遍。
做完这些,李氏退半步左右端详了一番,才转脸笑,
“穗儿你坐着歇,今儿这摊子交给我跟你爹。”
陈穗儿轻轻点头,
“有劳爹娘了。”
手里的柴火没停,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
上午的生意稀稀拉拉,零星几个人坐下来歇脚喝茶,老两口殷勤地添水,收杯,擦桌,倒也不觉吃力。
陈穗儿守在灶边,水烧开了就拎壶给爹娘递过去,客人走了便起身收杯,捧着竹杯到桶边冲洗,再码回托盘。
一过午时,码头散了工,十几个力工扛着扁担,赤着膀子涌过来,茶摊转眼就坐满了人。
竹凳吱呀乱响,桌子不够坐,有人干脆蹲在摊子外头。
问题也就跟着来了。
头一个力工把铜板往桌上一拍,声音沙哑,
“来杯茶!”
李氏应了一声,拎着竹杯去桶边舀水。
她手捏着瓢,往杯里倒了六分多,不到七分,离杯口还差三指宽。
陈穗儿在灶边添柴,余光扫见那杯里的水面,手里的柴棍顿了一下,没作声,低头把火拨旺了些。
那力工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没吭声,咕咚几口喝尽了,把空杯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
李氏瞅着那背影,心里暗暗拨了拨算盘珠子,
一杯省三成,一天下来....够省多少茶叶?
第二个人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搁在桌上,
“婶子,劳驾给热一热。”
张丰田接过去,搁到灶边。
可他伸手拿火钳子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翻饼子也不耐烦,用钳子尖戳了戳,半侧身子还挡着蒸屉。
陈穗儿正坐在灶口旁添柴,见公公挡着蒸屉半天不动,便轻轻往旁边挪了挪杌子,伸手把两根细柴递到灶膛边,温声道,
“爹,火在这儿,你往这边搁饼子就成。”
张丰田看了她一眼,把饼子往她递柴的方向挪了挪,脸上却仍绷着。
那力工是个糙人,看在眼里,嘴没动,脸色却沉了三分。
老赵是熟客,端着空竹杯过来,往桌上一搁,冲张丰田笑道,
“老爷子,满上一杯。”
张丰田赶紧去舀,手一抖,又是七分。
老赵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杯里的水面,脸上笑意收了收,嘀咕了句,
“这茶...今儿可轻了些。”
声音不高不低,可茶摊本就不大,没谁听不见的,李氏自然也听见了,耳根一热,别过脸去擦桌子。
布巾在桌面上来回蹭,净蹭着光亮亮的竹面。
陈穗儿坐在灶口旁,手里的柴棍停了半天,她看得一清二楚,
婆婆倒茶只倒七分,公公热饼子透着不情愿。
力工们嘴上没说,可脸色她瞧得真真的。
老赵那话虽是嘀咕,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她心里急,可嘴张不开。
公婆头一天来帮忙,又都是好心,她一个媳妇,怎能当面挑他们的不是?
她咬了下嘴唇,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水桶边,亲手拎起竹瓢,舀了满满一瓢水倒进壶里,搁到灶上烧着。
然后她转过身,轻轻碰了碰张大江的胳膊,压低声道,
“大江...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张大江正蹲在桶边洗手,抬头看她,
“怎么了?”
陈穗儿往棚子那边一瞥,见老两口正弯腰收碗,才凑近他耳边道,
“爹娘倒茶,不倒满,帮人热饼子,也不乐意,
我都看见了,力工们脸不是脸,老赵方才还当面说了句茶轻了,
我刚才添柴递火,爹那边才勉强动了动。”
张大江一愣,手搁在水里没动,
“果真?”
“我还能冤枉他们?你自个儿站旁边瞧瞧就知道了,
我刚又烧了一壶水,你等会儿亲自去倒几杯。”
张大江站起身,走到棚子那边,装作帮忙添柴,眼睛却盯着李氏的手。
果然,新来两个力工,李氏又舀了七分。
张大江心里一沉。
等最后一个客人走远,他把李氏拉到灶侧,压着声气说,
“娘,这茶得倒满啊!”
李氏一怔,手里竹瓢还没放下,脸就拉下来,
“倒满?你当茶叶和水不是钱买的?
一文钱一杯,本就便宜得不像话,再倒满了,东家拿什么赚?
我少倒三成,一天积下来能省多少!”
“娘!”
张大江声音沉下去,脸绷着,
“这不是过日子!人家花钱买茶,你给个半杯,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当你是抠门货!
下次他扭头走了,上别家去喝,咱们这茶摊还开什么?”
李氏嗓门一高,竹瓢往桶沿上一磕,
“我替东家省一文是一文!东家给咱口饭吃,咱不能糟践东西,怎么就抠了?”
张丰田闻声也过来,旱烟袋往桌上一搁,磕了两下,
“大江,你娘说得不差,庄稼人过日子,一分钱掰两半花,
那茶水,能解渴就得,倒恁满做啥?还有热饼子,
人家自个儿带的,凭啥咱搭柴火?柴火也要铜板买!”
张大江深吸一口气,望着爹娘,有些着急,
“爹!娘!这不是咱们自家过日子,这是东家的买卖!买卖跟种地,不是一回事的!”
“怎么不是一回事?”
李氏瞪着眼,
“省就是赚!”
“省错了地方了!”
张大江声音也高了些,
“一杯茶一文钱,你少倒三成,省不了半文茶叶,
可人家当你小气,下回不来了,你丢的是往后日日一文钱的生意!
一天来十几个,一个少来一趟,日子长了,你算算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