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这一嗓子,堂屋里好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春燕坐在林清山旁边,手托着后腰,嘴角抿着笑,眼睛弯弯地看着周桂香。
她自然知晓是谁的生辰,心里还想着,婆母到底是记着的,清山在家里总是那个最不声不响干活的人,
今日这阵仗,分明是婆母偷偷给清山备的。
周桂香把手里的长寿面稳稳放在林清山面前,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笑眯眯地看着大儿子,说,
"你这大哥呀,自己都忘了吧?今儿是你大哥二十二岁生辰。"
林清山正端着碗喝水,闻言差点呛着,放下碗,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声,
"哎?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林清流"啪"地放下筷子,懊恼地拍了下大腿,
"哎呀!大哥生辰我都没准备礼物!我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林清舟,却见林清舟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茶碗,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三哥?你笑什么?你也没准备吧?"
林清流嘟囔道。
林清舟没答话,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细长的青布小囊。
囊口用红绳系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从里头抽出一支笔来。
笔杆是浅黄色的竹管,打磨得光滑润泽,比寻常毛笔细了一圈不止,
笔头是上好的狼毫,尖而挺,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他把笔搁在掌心,朝林清山递了过去。
"大哥,生辰吉乐。"
林清山愣了愣,放下筷子,接过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清舟,你这是....送我这个做甚?我又不常写字。"
林清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平的,
"就因为你写字不好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林清流"噗"地笑出声来。
林清山不服气地瞪眼,
"我哪里写字不好看了?"
林清舟放下茶碗,看着他,认真地比划了一下,
"大哥,你上回在账册上记的木料数目,
一个字占了三格,槐木两个字写得跟两个拳头似的,
细笔写出来的字,笔画收得住,你的字本就骨架大,用粗笔越发收束不住,越写越散,
这支笔杆细,锋也细,你握着写,自然而然就会收着劲儿,字就能小些,匀些。"
林清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支细笔,竹管细腻,指尖摩挲过去,微微发凉。
他确实不常写字,每次落笔都觉得笔不听话,横竖撇捺全往大了跑,写完了自己看着都嫌丑。
他攥了攥那支笔,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行,收了,回头我就拿它练字,省得你老嫌我。"
林清舟点点头,眼底却带着一丝笑意。
林清流在旁边急得直拍桌子,
"三哥你居然藏着礼物!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都不知道!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跟你说什么?你有银子吗?"
林清流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转头冲着林清山道,
"大哥,我不管,回头我也补一份!你等着!"
林清山哈哈大笑,
"你补什么?补一碗粥?"
众人哄笑起来。
周桂香在旁边看着,眼眶微微有点红,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清山啊,你今年二十二了。"
林清山点点头,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了龇牙,
"嗯,二十二了。"
周桂香看着他,声音软了些,
"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前家里苦,你作为长子,什么重活累活都抢着干,从不叫苦叫累。”
林清山嘿嘿一声,
“大哥嘛,就该有个大哥的样子。"
周桂香接着说,
"从前家里穷,你过生辰,能吃个鸡蛋就算好的了,
有时候连鸡蛋都没有,就滚个白水煮红苕,你也乐呵呵地吃了,
娘心里一直记着,觉得亏欠你,你这大哥当得太委屈了,从来没给你好好过过。"
林清山放下筷子,憨憨地笑了笑,
"娘,说这些干什么,从前穷,又不是你愿意的,再说了,我不也长这么大了吗?
家里日子也好起来了,看看,这鸡啊,兔子啊,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
周桂香也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一颗,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
"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家里的规矩也要立起来,
往后谁过生辰,咱们都好好吃一顿,热热闹闹的,
送不送礼的都无所谓,你们手里也没几个钱,不用拘泥于那些虚礼。"
周桂香说完,站了起来,走到里屋去,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包袱出来。
她把包袱放在林清山面前,解开,里面是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粗布衣裳,针脚细密,布面软和得很。
还有一双新布鞋,千层底,鞋面纳得密密麻麻的。
"这是娘给你准备的,"
周桂香把衣裳推到他面前,
"新衣裳,新鞋,今儿就穿上。"
林清山看着那身衣裳,心中慰贴。
他是个爽朗人,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什么苦什么累都不往心里去。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身新衣裳,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想起从前,十来岁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冬天冻得手脚生疮。
过生辰?想都不敢想。
有一年娘偷偷给他藏了一个鸡蛋,他舍不得吃,揣在怀里焐了一天,最后还是分给了弟妹们。
如今他二十二了。
家里有了码头,有了船,有了铺面,弟妹们都有了着落。
他自己也带着村里人搭船台,造十丈大船。
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娘,我收了!我都喜欢!"
周桂香也笑了,眼泪又掉下来,这回她没擦,就让它掉着。
林清流在旁边举起碗,
"大哥,我敬你一碗!虽然我没礼物,但这碗粥是真心实意的!"
林清山被他逗笑了,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去你的,粥还真心实意。"
众人哄笑起来。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
灯火通明,饭菜飘香,笑声一阵接一阵。
林清山换了新衣裳穿着,端着长寿面,一口一口地吃着。
面条筋道,荷包蛋香,汤头鲜。
他吃得满头大汗,心里暖烘烘的。
二十二岁。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娘,爹,弟妹们,孩子们,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都热腾腾地活着。
他想,这辈子真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