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巳时一刻,
林清流就划着清水号到了青浦县码头。
他和张大海轻车熟路地停了船,拐进青云巷。
巷子深处,林家的院子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先这里只是坐北朝南三间旧屋,中间堂屋,西边灶房,东边卧房。
如今再一看,简直认不出来了。
挨着院子东墙,新起了两间青砖屋,白灰勾缝,窗框刷了桐油,屋里盘了炕,摆了竹柜竹桌,窗台上还能摆盆花。
靠着院子进门右手边,起了一间骡马厩。
石槽、木栏、草料架,一应俱全,里头还堆着半垛干草。
以后骡子都不用拴在院角的老槐树下风吹日晒了。
林清流站在院门口,忍不住感叹,
“三哥,这院子越来越像样了。”
堂屋里,林清舟正伏在桌上写写画画。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只“嗯”了一声,又低头忙自己的了。
逢春从骡马厩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单子,递给林清流,
“五叔,这是今日的提货单,都理好了。”
“好嘞。”
林清流接过单子,回头朝院外喊了一声,
“大海,走了!”
张大海应了一声,就去把骡车牵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又去按单子一家一家收货。
...
货收齐了,装船码好。
张大海留在船上看着,林清流牵着骡子去还车。
还完骡车回来,他习惯性地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三哥,今个儿还不回去?”
他一开始没抱希望。
前几回问,三哥都说“不回去”。
可这回,林清舟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账册,神色平和,
“今儿要回去。”
林清流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啊?真回去?”
林清舟朝屋里喊了一声,
“逢春,东西收拾好了没?”
逢春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从东一房出来,认真的点头,
“都收拾好了,东家。”
林清流站在院子里,嘴角压都压不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绽开了,
“三哥,真要回去了啊?太好了!”
他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又连忙跑过去帮逢春拎包袱,
“我来拎我来拎!”
林清舟看着他那样子,没说什么。
锁了院门,把钥匙塞进怀里,三人一道往码头走。
六月的日头晒着,青云巷的石板路泛着白光。
林清流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
逢春在中间,抱着包袱,脸上也带着笑,能回清水村了,他也很高兴。
林清舟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看天,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到了码头,张大海看见他们三个一起过来,眼睛一亮,
“东家也回?”
“嗯,回去。”
林清舟点点头,上了船。
清水号解了缆绳,船篙一点,离岸了。
日头偏西,河面上波光粼粼。
林清流坐在船头,腿晃悠着,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三哥,今个儿怎么要回了?”
林清舟坐在船舱里,翻着手里的账册,
“县里的活,几乎都是镇上那些掌柜定的,每个月的货,月初就带得差不多了,
月中和月末没那么多生意,不用在这守着,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林清流才不管什么月初月末呢。
他转过头,风吹得他头发往后飘,眼睛亮晶晶的,
“三哥你回来就行,管他呢!”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账册。
林清舟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该忙的事还多着呢。
清水号顺着河水往回走,风里带着水草的腥甜。
张大海掌着舵,逢春靠着船帮打盹,林清流哼着小调,
林清舟在船上看多了账册发昏,此时闭目养神上了。
船舱里满满当当的货,船头是回家的路。
-
六月初十,日头正毒。
清水村河湾边上,大船台的空地里,林清山正带着一帮本村人热火朝天地干活。
这十丈大船的船台架子,不是随便搭的。
船身十丈长,两层半的楼船,船体最高处加上桅杆座子,少说也得四丈往上。
这架子若是搭矮了,船帮两侧的木板拼不上,上面的望楼和桅杆也没法立。
所以林清山心里有数,这架子,得搭到四丈半高,留足余量。
他手里拿着一根丈杆,在地上划了道线,朝众人喊,
“都过来,听我说。”
今日干活的人来得齐全,
分别是石满仓、石满缸、石东阳、石大刚、李海田、
李长林、李永福、李春生、李顺水、李广元、李广林。
“桩眼就打在这几条线上,”
林清山用脚踩了踩地面,
“土松的地方先夯一遍,别等架子搭上去再往下陷,
满仓、满缸,你俩带人打桩,东阳、大刚,你俩去搬木料,
粗的做立柱,细的做横撑,海田、长林,你俩去河边把那些大毛竹扛过来,横撑之间用竹篾绑。”
众人应了,各自散开。
石满仓和石满缸扛着木夯,选好位置,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夯起来。
“咚~咚~~”沉闷的响声在河湾边回荡,一下一下,把松软的河滩土踩得瓷实。
石东阳和石大刚去后院木料堆里挑立柱。
四丈半高的架子,立柱不能用细的,得挑碗口粗的硬木,
槐木、榆木,一根一根扛过来,码在桩眼旁边。
两人扛了一趟又一趟,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褂子都湿透了。
李海田和李长林去了河边。
那里堆着前几天从山里运回来的大毛竹,一捆一捆的,比碗口还粗。
两人一人扛一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河滩走回来,竹节刮得手心发红。
李永福和李春生负责把立柱竖起来。
林清山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准绳,一根直木中间吊着根线坠,看看立柱是不是正的。
“往左偏半寸,”
林清山眯着眼看了看线坠,
“春生,你扶着,永福,拿石头垫一下底。”
李顺水拿着铁锹,在立柱周围回填土,一锹一锹地踩实。
每根立柱打进去至少得有四尺深,不然架不住上面的分量。
李广元和李广林兄弟俩负责绑横撑。
立柱立好了,得用横木把几排立柱连起来,形成一个牢固的架子。
他们用粗麻绳打“五花扣”,一圈一圈地缠,缠完了再用木楔子打紧。
林清山在架子中间走来走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他干过木匠活,知道这架子不能有一丝马虎,
等船体拼上去,少说几千斤的分量压着,哪个节点松了,那就是要命的事。
“广元,这根横撑再往高抬半尺,”
他仰头看了看,
“上面还要搭一层,别留短了。”
“好嘞!”
李广元应了一声,和李广林重新调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