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帮工应声从竹筐里取出工具,
韩师傅用木桩在地上钉了几个点,拉了根麻绳当基准线,又拿小铲子在地上划出倒座房的墙基轮廓。
他沿着线走了两遍,确认尺寸无误,这才一挥手,
"挖!深一尺半,宽一尺二,底要平。"
两个帮工抡起锄头,顺着石灰线往下挖。
锄刃破开泥土,发出闷钝的声响,潮湿的土腥气在晨风中散开。
逢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韩师傅,挖这么深干什么?"
韩师傅叼着烟袋杆子,含混地说,
"浅了不行,冬天一冻,开春一化,墙就裂口子,
一尺半是正经规矩,底下还得铺碎石灌浆,踏实了才能往上砌砖。"
他说着走到挖好的槽边,弯腰用铁锹把槽底刮平,又拿一块木板压了压,眯眼看平不平。
槽挖好了,韩师傅让人把筛好的碎石倒进槽底,铺了约莫三寸厚,又让帮工拎来一桶石灰浆,沿着碎石层浇下去。
灰浆渗进石缝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他自己扛起一根粗木夯,一下一下地砸实,夯声闷沉,砸进了地皮里头。
砸完一遍,再铺一层碎石,再浇浆,再夯实。
连着夯了三遍,地基面又硬又实,踩上去纹丝不动。
"地基打好,晾上小半个时辰,等灰浆收一收,再起墙。"
韩师傅拿袖子擦了把汗,又绕着地基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夯实的石面,满意地点点头。
林清舟站在旁边看着,他注意到韩师傅夯地基的时候,每一夯落下去,力道都匀,位置都准,夯印一圈压一圈,整整齐齐。
他心里有数了,这人是真手艺人,活儿不用盯。
帮工趁晾地基的空当,把砖从墙根下搬过来,码成几摞。
韩师傅这时才拿起瓦刀,他先绕着东墙根转了一圈,拉了根麻绳当基准线,拿小铲子在地上划出倒座房的墙基轮廓。
"先起倒座房,后搭棚子。"
他吩咐两个帮工,
"你去和石灰,麻刀剁碎了拌进去,你去挑水,把砖浇湿了再砌,干砖上墙,灰浆挂不住。"
两个帮工应声而动,动作麻利。
砌第一层砖的时候,他先在地上铺了一层厚灰,然后用瓦刀把灰刮匀,砖块放上去,拿刀柄轻轻敲打,让砖和灰浆贴合紧密。
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宽窄一致,不多不少,刚好能塞进一根筷子。
他砌墙不用吊线,全凭眼力和手感,但墙角笔直,没有一丝歪斜。
瓦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铲灰,抹灰,砍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动作。
林清舟盯了半日,吃了晌午,觉得不用再盯了,便走过去,对正在自己啃干粮的韩师傅说,
"韩师傅,料都在院子里,你们看着用,我出去一趟。"
韩师傅头也没抬,啃着干粮喝着水,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们,干完你来看活就是。"
时间在不同的忙碌中流逝,眨眼就到了第二日。
六月初一,天刚亮。
韩师傅带着人准时到了院子,逢春已经烧好了热水,给工匠们每人倒了一碗。
林清舟没在院子里多留,交代逢春看好家,招呼好工匠,自己往码头去了。
清水号今日到得比寻常早了两盏茶的时间。
巳时刚过,河面上就传来了熟悉的摇橹声。
林清舟站在码头边,远远就看见那艘平底货船缓缓靠了过来。
船头站着林清流,一身短打,晒得古铜,手里稳稳掌着舵。
船一靠岸,林清流轻车熟路地把缆绳甩给码头上的伙计,交了停泊费。
张大海从船舱里钻出来,肩上背了个大背篓,手里还拎着一个蓝布包裹。
"三哥!"
林清流跳下船,笑嘻嘻地喊了一声。
林清舟点点头,
"路上可还顺?"
"顺得很。"
林清流拍了拍船帮,
"货都在这儿了,大嫂做好的样品也带了。"
张大海把包裹递过来,林清舟接了,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合上包裹,背在身上。
今日要送的货,文华堂三十个竹编方包,祥云阁十五个蝴蝶包,十五个圆包,都是送惯了的。
林清舟先去了文华堂。
宁掌柜见了货,验了包,二话没说,八两银子当场结清。
又去了祥云阁。
钱福来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一边验货一边念叨,
"林小哥,你这包是越编越好了,往后能不能多送些?"
"若是能提高产能,定第一个告知钱掌柜。"
说完,林清舟收了十五两银子,没再多应承。
两处送完,背篓彻底轻了。
他没在街上多耽搁,径直往锦绣阁去。
锦绣阁的门面一如既往地雅致,绯红色的布帘子半卷着,门口挂着两串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林清舟掀帘进去,小伙计抬头一看是他,连忙起身,
"林掌柜来了,掌柜的在里面。"
苏锦听见动静,从里间走出来。
她看见林清舟,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料之中的神色。
"林掌柜,来得正好。"
她领着他穿过前堂,掀开那道布帘子进了后堂。
八仙桌上茶已经沏好了,两碗热茶冒着白气。
苏锦在桌一侧坐下,林清舟在对面落座。
他没寒暄,直接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了六个竹编包。
月牙包、桃花包、玉兔包、梅花包、菱花包、如意云头包。
每一样一个,正是苏锦当初画的那六款图样。
苏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手拿起月牙包,翻来覆去地看。
包身弯月形状,竹篾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月牙尖恰好搭在肩胛骨两侧的位置,背上身后一定服帖。
她又拿起桃花包,五瓣花形的包身,盖子上的花蕊纹路是用细篾编出来的,不是画上去的,是实实在在编出来的。
再看玉兔包,圆筒状的包体,两只兔子耳朵做提手,俏皮灵动,竹篾的弹性让耳朵微微翘着,像真的一样。
梅花、菱花、如意云头,每一款都跟图样上画的分毫不差,甚至比纸上看着更生动,
竹篾天然的纹理和色泽,让这些花样有了纸面上没有的灵气。
苏锦放下玉兔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们家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她抬头看向林清舟,眼里带着几分急切,
"这六个款式,我各要十个,一共六十个,下月初一前送到。"
林清舟摇了摇头,
"产能跟不上,家里人手就那么多,这些新样子费工,一个月最多送三十个。"
苏锦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三十个?六个款式,那每个才五个?这也太少了..."
"五个不少了。"
林清舟语气平稳,
"新款式,你一下子摆出去六十个,卖不动压在手里,对谁都不好。"
苏锦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林清舟的脾气,这人看着年轻,做起生意来比她见过的许多老掌柜都硬气。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这六个款式,除了林家,青浦县没有第二家竹编师傅能编出来。
她要是不要,林清舟转头就能卖给钱福来。
上回蝴蝶包和圆包就是这么没的,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她咬了咬下唇,半晌才开口,
"那....五个就五个,下月初一送到。"
"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