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了清水村码头，天色还亮着，如今黑的晚，酉时正过了天也还亮着。
泊好船，卸货。
货一件一件被搬下船，码到岸边的库房里。
周康在船上没动。
他腿脚不便，下不了船，只能等着。
林清流探头看了看他，说，
"来吧，我背你回去。"
张大海从船尾走过来，摆摆手，
"清流，我来吧，你帮着卸货就行。"
林清流也不推辞，周康确实沉，他背了一回深有体会。
他便跳下船去帮忙搬货了。
张大海蹲在周康面前，
"来，趴稳了。"
周康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了他背上。
张大海"嘿"了一声站起来，稳稳当当的。
林茂源在一旁扶着逢春下了船，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康，确认稳当了，才领着逢春往村里走。
周康趴在张大海背上，眼睛悄悄打量着四周。
清水村比镇上安静多了。
泥土路，放眼过去都是田野，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空气中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他心里暗暗称奇。
买下他的这户人家，居然住在村里。
土坯房，茅草顶，院子里种着菜，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
周康在周府十几年，见过的富户不少，从没有一家像这样，
住在村里，房子普通，却能随手掏出银子买人，他真没见过。
他以为林清舟的生意做大了，至少已经在镇上落户，没想到居然还住在村里。
有一艘三丈大船的农家，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逢春走在林茂源身边，也在偷偷看。
他的震惊比周康还大。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农是最穷的。
花楼里从来没有农人来消费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有余钱去那种地方？
他一直以为"买人"这种事，只有有钱人才干得出来。
可眼前这户人家......
土坯墙，木头门，院子里有口井，灶房冒着烟。
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他跟着林茂源进了院门，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这样的人家，也需要买人回来照顾孩子吗...？
不是富户，就是一个....农家。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怎么还背着一个？"
林茂源说，
"清舟买回来的，腿上有些伤，要将养些日子。"
周桂香恍然，心中一肚子疑惑，但也只能等清舟带回来再问了，
然后目光又落到逢春身上。
这孩子站在林茂源身后，脸上有一块乌青色的胎记，眼睛怯生生的。
周桂香看着逢春，心里暗暗想，
这孩子底子是极好的，眉眼生得秀气，就是脸上那块胎记和痦子有些扎眼。
不过她向来不是那种嘴碎刻薄的人，不会去嘲笑别人的样貌缺陷，只觉得这孩子怪可怜的。
再打量一眼，逢春身上还算干净，就是衣服有些太脏了，
还有那头发，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子酸馊气。
林家向来是极重干净的，周桂香皱了皱眉，扭头朝灶房喊了一声，
"大勇，去烧两锅热水，把这两个都带去洗洗，用皂角把他们俩的头发都好好搓一搓！"
林大勇正在灶房切菜呢，闻言放下手里的菜刀，应了一声"哎"，撸起袖子就去井台打水烧火了。
周桂香又道，
"你们先洗，我去找两身干净衣服来，等会儿好换。"
张大海背着周康，径直往灶房走。
灶房里头隔出来一间小屋子，是专门供家里人洗澡用的，里头放着一口大木桶。
逢春也要跟着林大勇往灶房走，刚迈出一步，
林清流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一个箭步冲到逢春跟前，伸手"啪"地一下把他脸上的痦子给揭了下来。
"要洗澡就先摘了，等会儿给我洗得不沾了！"
林清流把那颗黑褐色的痦子举到逢春眼前晃了晃，又塞给他，
“收好了这个知道不，寻常在外面就自己沾上。”
逢春连忙把那假痦子攥在手里，
“知道了，五叔。”
周桂香在旁边看见了，惊奇地"诶"了一声，
"这痦子居然是贴的？"
林清流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
"等会儿他洗完你就知道了，长得妖着呢！"
逢春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低着头跟着林大勇进了灶房。
张大海把周康背进那间洗澡的隔间里，里面果然摆着一口大木桶，桶壁被刷得干干净净。
周康开口，
"劳烦把我放里面就行了，我自己能洗。"
张大海也不矫情，都是大男人，没必要扭扭捏捏的。
他把周康轻轻放进木桶里，确认他坐稳了，转身出了隔间，顺手带上了门。
外面，张大海帮着林大勇一起往锅里添水，烧火。
虽说他是被请到镇上捎带行做活的，但在林家他从不拿自己当外人，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闲不住。
隔间里，水汽渐渐弥漫开来。
周康坐在桶里，逢春站在外面，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逢春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浴室，墙壁是用黄泥糊的，地面铺着石板，角落里还放着一块胰子，一切都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了。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居然专门隔了一间屋子用来洗澡。
在逢春待过的楼子里，洗澡是要去公共浴池的，水永远是温吞吞的，混着不知道多少人洗下来的泥垢。
在牙行里更别提了，一个月能洗一次脸就算不错了。
他抿了抿嘴，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这户农家...哪哪都稀奇。
周康也在想同样的事。
周府也不是没有浴房，比这里豪华多了，只是那些东西都不属于他，再金贵的浴房，
他也只能在后院的小棚子里用凉水胡乱擦一把，若是想要热水，还需要自己花钱买柴火。
而现在，有人专门烧了两锅热水，让他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不论是治伤还是洗澡，没人提过药与柴的事儿。
周康垂下眼，看着自己那条裹着白布的腿，一时无言，有些茫然。
有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卖了，还是被救了？
这真的是下人该有的待遇吗？
逢春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也慢慢放松了些。
他想起刚刚周桂香的吩咐，还有那鼻子嗅动之后皱眉的表情，
拿起旁边的皂角，先把自己的头发打湿，然后一点点好好搓起来。
泡沫在头发上堆起来，带着一股子皂角的清苦味。
逢春闭着眼，任由热水浇在头上，冲掉那些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污垢。
水汽蒸腾中，两个人都安静地洗着。
隔间外面，林大勇往锅里添了最后一瓢水，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张大海说，
"差不多了，你看着他们点，我还要烧饭。"
张大海点点头，冲隔间里喊了一声，
“要热水就喊啊，外面都有。”
里面周康应了一声“好。”
不多时，周桂香抱着两身旧衣裳走了进来，放在灶房外的矮凳上，隔着门说了一句，
"衣服放这儿了，一会儿洗完了换上。"
隔间里，逢春和周康又同时应了一声。
码头那边，林清舟和林清流把货卸完也就先走了，
张春燕和林清芬则留下理货，这会儿也收拾好了。
姑嫂俩并肩，林清芬扶着张春燕往回走，这时候张春燕才忍不住嘀咕，
"二妹，这怎么还带个受伤的回来？"
"我也不晓得，清舟买的。"
张春燕又问，
"那小的也是？"
"是啊。"
张春燕"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清舟买人自然有他的道理，不用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