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古代农家夫妻的红火小日子 > 第2400章 五月廿六

第2400章 五月廿六

    王正道说完那句话,也不再回头,扛着麻袋大步往巷口走去。

    那身影晃晃悠悠地走,越走越小,越走越淡,

    终于拐过巷口的墙脚,整个人都没入了那一片空荡里。

    林清舟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打算转身回自己院里去。

    偏这一转身,他瞥见隔壁老赵正弯着腰去拉那扇院门。

    老赵的动作极慢,一只手扶着门板,另一只手搭在门栓上,像是在用力,又像是没什么力气。

    门扇合拢的时候,林清舟借着一缕天光,看见老赵的眼睛里有泪花,挂在眼角,被木门的阴影一遮,若不是恰好侧过脸来,根本瞧不见。

    老赵自己也像是没打算让人瞧见,门一合,那点泪花便被掩在了门板后面,紧跟着传来一声闷闷的门栓落槽的响动。

    林清舟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些念头,

    有些话,有些事,到了正道叔这些年纪的人身上,是不必摆在明面上的。

    人生这一程,聚散如潮水,见一面,便少一面。

    今日还在眼前同你说话的人,明日一别,天南地北,再听到他的音讯,说不准就是白幡素烛的消息了。

    林清舟念头一起,便不由自主地牵出心事来,

    每每临行前,娘总是絮絮叨叨地说着,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冷了添衣裳,饿了别省着。”

    爹也只说,

    “路都是自己选的,走吧,家中支持你。”

    他总是走的干脆,头也不回。

    如今站在青云巷里,看着一扇扇关上的院门,

    他才恍然觉着,有些人的面,他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母亲鬓角的白发,爹手背上新添的褐斑。

    有多久没跟大哥一起上山砍柴了?

    又有多久没跟清河一起劈竹篾,做纸扎,编竹编....

    接下来,等拿到了商籍,他还要立字号,扩铺面,把这副家业撑起来,这路只会越走越远...

    林清舟沉默的回了院子,头一回如此期待明天。

    -

    五月廿六,清水村的雾还没散尽,林家小院里就响起了动静。

    林清流起了个大早,在灶房胡乱塞了两张饼,又往怀里揣了几块馒头,转身出来时,张大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今日船上的人不多,拢共只有四个,林清流,张大海,林清芬,还有林茂源。

    晚秋和清河今日都休沐,不必去船厂,便留在家里。

    林清芬站在院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

    “娘,我们走了啊。”

    里头传来一声,

    “路上慢些!”

    林茂源把肩上那只药箱颠了颠,也不多话,抬脚便往河边走。

    几人上了船,张大海撑了一竿子,船身轻轻一晃,便滑出了岸边的芦苇丛。

    河水在晨光里泛着淡金的光,一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掠着水面飞远。

    一路上没什么话,到了河湾镇码头,船靠了岸,

    林清芬和林茂源先后下船,往镇子里走去,很快消失在早市的人群里。

    林清流看着他们的背影,回头冲张大海说,

    “走,咱们直接去青浦。”

    张大海应了一声,竹篙往岸石上一撑,顺流而下。

    两岸的景致刷刷地往后掠,日头渐渐升高,晒在水面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林清流坐在船头,心里盘算着见了三哥要说什么,

    家里做了许多好吃的,

    昨日他回去还专程带着大海哥去河里捞了一条大鱼回来添菜,

    家里人都给三哥准备了生辰礼,连自己也是,

    虽说都准备给惊喜,可自己早已经把家里人分别要送三哥什么东西听了个完全,

    一会儿见了三哥,要不要提前告诉三哥呢...

    脑海里的闲话乱七八糟的,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有些着急,恨不能船再快些。

    约莫巳时三刻,小船终于靠上了青浦县的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挑夫,吆喝的小,贩蹲在石阶上洗菜的妇人,挤挤攘攘的。

    林清流跳上岸,踮着脚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有林清舟的影子。

    他又不死心地沿着码头走了一截,把那几棵老槐树底下都看了个遍,还是没人。

    林清流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折回船边,把怀里的馒头往张大海手里一塞,气呼呼地说,

    “大海哥,你看着船,我去把三哥抓回来!

    说好了今日来码头接的,人影都见不着,怕是又在院子里鼓捣他那堆生意忘了时辰!”

    话音没落,人已经大步往巷子方向去了。

    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码头,林清流拐进青云巷,远远就看见林清舟那扇院门,

    关得严严实实的,林清流上前拍了两下门,

    “三哥!三哥!开门,是我!”

    里头没有回应。

    他又用力拍了几下,门板震得嗡嗡响,还是静悄悄的。

    林清流皱了皱眉,绕到院墙侧面,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经过。

    他把衣摆往腰带里一塞,两手扒住墙头的青砖,脚下一蹬,身子一翻,利利索索地落进了院子里。

    院里静得出奇,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

    林清流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推开卧房的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见林清舟歪在榻上,脸色潮红,额头上密密的一层汗,嘴唇干得起了皮,

    整个人蜷在被褥里,像是烧得迷迷糊糊的。

    林清流一下子就慌了,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林清舟的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三哥!三哥你醒醒!”

    他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一角,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嘴里念叨着,

    “怎么办?怎么办?我去找大夫,我这就去找大夫....”

    榻上的人动了一下,林清舟眼皮子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林清流,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又哑又轻,

    “小五...”

    “三哥!你吓死我了!”

    林清流蹲下来,眼泪终于没忍住,砸了一滴在手背上,

    “你怎么烧成这样?!多久了?怎么不去看大夫?”

    林清舟闭了闭眼,缓了口气,才低声说,

    “没事...就是昨日在日头底下走了一整天,回来又贪凉冲了井水,夜里就烧起来了,

    我自个儿心里有数,不算什么大事。”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榻头那只小木匣,

    “里头有笔墨....我口述个方子,你去抓药,抓回来煎了就行。”

    林清流急道,

    “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来!你这样子...”

    “请大夫来也是一样的,又是问脉又是开方,耽误工夫。”

    林清舟声音虽弱,语气却不容商量,

    “你听我说,按方抓药回来,我吃了就好,快些去,别耽误。”

    林清流咬了咬牙,抹了一把脸,把眼泪胡乱蹭在袖子上,从木匣里翻出半截炭条和一张草纸,蹲在榻边,竖起耳朵听。

    林清舟闭着眼,一字一句地报,

    “柴胡二钱,黄芩一钱半,半夏一钱....”

    一张方子说完,又咳了两声,喘了口气。

    林清流趴在榻边,把方子默念了一遍,又从头到尾背给林清舟听,

    “三哥,对不对?”

    林清舟微微点了点头,

    “对,快去吧。”

    林清流把草纸往怀里一揣,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呼吸沉匀,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力气。

    他咬了咬牙,把门带上,大步出了院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