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巷，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了一整日，泛着一层温温的热气。
林清舟走了几步，便见隔壁老赵家的院门敞着，门口堆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两口木箱，
王老汉正弯着腰系一只箱笼上的麻绳，旁边老赵端着一碗茶立着，一副已送了老远，话都说尽了的光景。
王老汉抬起头来，正瞧见林清舟走过来，便直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哟，林掌柜，从何处回来？”
林清舟近前两步，瞧了一眼门口那堆行李，心里便有了数，
“王叔要动身了？”
王老汉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声，
“嗯，邻县那边的船来了，午后那班，我闺女催了好几回了，再不回去她就要亲自来接了。”
老赵在旁边端着茶碗笑了一下，
“你走了，我这院子可就真空下来了。”
又说，
“来来来，你替老王把这箱口再系一道，他系得没你紧实。”
林清舟二话没说，弯腰将那只箱笼上的麻绳重新解了，手上一拉一收一拧，利利索索地打了个结实的双扣。
王老汉低头瞧了瞧那结，点了点头，像是满意得很，说，
“让你跟我走你也不走。”
不等老赵回答，王老汉又问了一遍林清舟，
“你还没说呢，上何处去了？”
“县衙。”
林清舟也不瞒着，
“去落了商籍，刚办完回来。”
王老汉听了，眉毛动了一下，
“落了？没人难为你吧？”
“不曾，一切都顺当。”
王老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早晓得你今日去，我就该领着你走一趟，那户房的周主簿认得我，
早年里在衙门中共过事，虽则如今不在一个院中了，可那张脸他还是认得，
我若同你一道去，起码能让他少问你几句有的没的。”
林清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穿着半旧短褐，
每日蹲在门口喂鸡晒太阳的老汉，早年怕也是衙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想起来初见那日，王老汉领着他过户的时候，县衙那位文书对王老汉的态度，熟稔，客气，带着一种不必多言的默契。
还有王老汉自己说的，
“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
能在青浦县里住大半辈子的人，能是什么寻常百姓？
只是他不说，旁人也不便多问。
林清舟没有追问他的过往，只笑了笑说，
“也不算白跑这一趟，该问的问了，该交的交了，周主簿说快则三日慢则七日便能拿到新户帖，
我带的东西还算齐全，他也没怎么刁难。”
王老汉听他这般说，脸上笑了笑，
“那就好，只是我这一走，往后那点老面子可就带走了，往后你再要办什么事，就得全靠你自个儿了。”
他说得坦荡，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卖人情的口吻。
林清舟听得出来，也不接那些客套话，只道，
“一切都是缘法，能在这儿遇见王叔，买了这处院子，又得了这许多指点，已是我的造化了。”
王老汉听了这话，看着林清舟站在这条暮色渐起的巷子里，身板挺直，神色从容。
“林掌柜，”
王老汉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生做，你这个人，能成事。”
得了一句夸奖，林清舟也只笑着点点头，
王老汉没再多言，弯腰将最后一只麻袋提起来扛到肩上，朝老赵摆了摆手，又朝林清舟笑了笑，
“行了，船不等人，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林掌柜，我叫王正道，正经八百的正，道理的道，这一别也不晓得何时能再见，你记着便是。”
“正道叔，此去一帆风顺，有缘总会再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