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簿从案桌侧边抽出一本蓝皮簿册,簿册封面上写着"税则类编"四个字,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沿着竖排的字迹往下划了一行,停住,又往前翻了两页,像是在核对什么。
"捎带货物,水路运输......"
他嘴里念叨着,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抬起头来看了林清舟一眼,
"按本朝税则,你这种营生,属于'脚运货殖'一类,不归盐铁布帛那种重税,你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他把簿册转过来,让林清舟看了一眼上面那几行字,继续说,
"前朝那会儿,商户想改籍,三五年都批不下来,中间还得层层打点,层层克扣,寻常人家根本走不起这条路,
如今咱们承平朝不一样了,景和二十年,天下安定了十几二十年,
皇上这几年放宽了不少商路,你这种跑腿送货的营生,朝廷不但不禁,还给开了口子,
要不然你以为县衙户房的门是这么好进的?"
林清舟听着,没有接话,心里却把这几句话记了下来。
他不清楚前朝如何,可听周主簿这语气,他今日能顺顺当当坐到这张案桌前,确实占了天时的便宜。
周主簿把簿册合上,搁回原处,又拿起方才那本新册子,在"经营范围"一栏旁边添了几行备注字,一边写一边说,
"按规矩,你这种脚运货殖,税按年度缴纳,不分春秋两季,不跟田赋走,税率嘛,看你年营收多少,
一年营收不到五十两的,免,
五十两以上不满百两的,税二厘,
百两以上不满二百两的,税五厘,
二百两以上的,税一分。"
他抬起头来看了林清舟一眼,补了一句,
"盐铁布帛那些重货,税是一成二成往上走的,你这个算是最轻的了,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你那条船三丈大,又在跑县到镇的水路,年营收怎么也不会低于百两,
五厘的税是跑不掉的,一年算下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清舟在心里暗暗算了一下。
五厘,便是每百两营收缴银五钱,
若是年营收二百两上下,一年税银约一两,
只是家中营收远远不止二百两上下...
林清舟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了欠身,从袖口摸出两角碎银,指头一捻一推,
那银子便像自己长了脚似的,滑到案桌边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周主簿搁笔的那块青石砚台旁。
林清舟没看那银子,眼睛还落在周主簿方才写字的笔尖上,语气也跟先前一样,带着点请教的意思,
“周主簿,您方才说,营收按年算,那...这营收是怎生算法?
是船上货价的总数,还是落到荷包里的实数?
小民头一回办这籍册,心里没底,怕来年缴税时算岔了,反给衙门添麻烦。”
他说这话时,还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显得格外恭谨。
周主簿写字的笔顿了一顿。
他眼皮子没抬,可那两角银子的成色,份量,已经被他余光扫了个清楚。
默默把银子收进袖中,周主簿才往后靠了靠椅背,
终于正眼看了林清舟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你这问的,倒是问到根子上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税则上写的营收,不是你船上货值多少,也不是你一趟跑了多少银子,
那是商贾贩货的算法,走的货殖税的谱,跟你这脚运货殖不是一条道。”
“你租房、租船、雇人、喂马喂骡、修桨补帆,这些个开销,统称营生之费,
把这一笔刨出去,剩下的,才是你一年里头真正落进自己钱袋里的那部分银子,这个数,叫净营收。”
他又补了一句,
“朝廷收你的税,是收你吃进嘴里的那一口,不是你扛在肩上的那一担,你自己肩上扛的,散了、漏了、折了本,
官府不替你赔,自然也就不跟你算。”
林清舟听到这里,心中明了,如此算下来,今年的营收扣除晚秋的二成船费,落下的银钱应当能控制在二百两之内。
林清舟想了想,又开了口,这回语气里带着一种更深的困惑,
“主簿这话,小民听明白了,可小民心里还有一层..”
他抬眼看着周主簿,比划着说,
“小民这条船,只有三丈,货不全是我自家跑的,更多是村中的船户,他们自家也有船,跟着我一起跑船,
我把收来的货交给他们运,等月满,再分账出去给这些船户,他们的营收,不归我荷包。”
“若依主簿方才说的净营收算法,我刨去租船雇人的钱,再把分给船户的那一笔也刨了,
剩下才是我的份儿,可若我刨了,船户们那边,他们又要不要另立一册,另缴一份税?”
周主簿听完,不急着答,倒是眉头一挑,
不过三言两语,他已经看出来,眼前的年轻人不是笨人,
能想到这一层,问出这个问题,自然是因为那些船户的营生已经到了需要被注意的程度,
于是他狐疑的开口,
“你问这话...你那些船户一年到头能落下多少?”
林清舟倒也没隐瞒,一拱手,
“少些的三四十两,多些的五六十两也是有的...”
“嗯...?”
周主簿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抬眼看着林清舟,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脸上的表情也从方才随意的指点换成了正色,
"三四十两?五六十两?你那些船户一年能落下这个数?"
林清舟点了点头,没有避讳,
"一年到头都在水上,落下这个数是实实在在的..."
"一年营收过二十两,就该缴税了,你这些船户,三四十两,五六十两的,早就超出了农籍该有的营生范畴,
难怪你这么干脆地来落商籍,你这生意再往下走,要是不好好把税的事理清楚,
将来巡查的到了码头上一翻账册,你那些船户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货扣了,船押了,你哭都来不及。"
林清舟听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把手伸进袖口里,又摸出一角银子,不紧不慢地搁在了周主簿手边的砚台旁,
"请周主簿指教。"
周主簿看了那角银子一眼,伸手拢进袖口里,动作比方才更随意了些,
已经习惯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每次开口都会带上一份请教的“诚意”,
他把砚台往旁边推了推,清了清嗓子,开始给林清舟细细地掰扯。
"按道理,一年挣到这个数,早就不是农籍该有的营生了,
可你要是让他们一个一个都来落商籍,
一来他们自己未必愿意,
二来你那些船户多半也没有你这样提前把分户,过户,保书都准备好的底子,
真让他们来衙门跑一趟,十个里有八个要卡在半路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衙门里有另一种法子,叫零商小籍,农籍不动,只在户房册子上多记一笔,
某村某户某人,名下有一条船,跑某段水路,年营生若干,
不另立户帖,不更变户籍,只是在户籍之外单独注一笔。"
"不过,"
周主簿竖起第二根手指,
"零商小籍的税,要比你这种正商籍高,零商小籍可不分做什么行当,
不论是不分行当,不分贵贱,
一年营收不到二十两的,免,
二十两以上不满四十两的,税二分,
四十两以上不满六十两的,税四分,
六十两以上不满八十两的,税六分,
八十两以上不满百两的,税八分,
再往百两之上,零商小籍可就打不住了,必须有商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