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走到县衙门口,还没来得及迈上台阶,
门廊下那两个衙役中的一个便直起身来,手里那根水火棍往地上一杵,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做什么的?"
衙役声音懒洋洋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林清舟停住脚步没有慌,
从怀里摸出户籍簿子翻开来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
"劳烦通传一声,草民来户房办籍。"
那衙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里"嗯"了一声,没有让路,也没有说话。
旁边另一个衙役靠在柱子上,捏着腰间钱袋的手指轻轻捻了两下,眼睛看着别处,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林清舟看懂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从袖口里摸出两角银子,不动声色地递过去,语气如常,
"两位差爷辛苦,一点茶钱。"
那衙役接了,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神色松动了几分,把水火棍往旁边一让,朝里面努了努嘴,
"户房,右边第二进院子,门上挂着牌子,别走错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迈步跨进了门槛。
县衙里头比他想的要宽敞些,院子几进几出,廊道曲折,要不是提前问清了路,光找户房就得费一番功夫。
他沿着右边的廊道走到第二进院子,果然看见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漆面斑驳的木牌,
写着"户房"两个字,墨迹已经淡了,隐约还能辨认出来。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进来。"
推门进去,迎面一张宽大的案桌,桌面上堆着几摞卷宗簿册,一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
案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皂衣,
下颌上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眼皮都没抬。
林清舟一看,这应该就是周主簿了,
林清舟走到案桌前,把户籍簿子放在桌面上,微微躬身,
"周主簿,草民来落商籍。"
周主簿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簿子上扫了一眼,又抬起来看了看林清舟,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他伸手把簿子拿过去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往桌面上一搁,靠着椅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又是来落商籍的,你可知落了商籍,后代就没法考功名了?"
"知道。"
林清舟答得干脆。
周主簿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意味,
"你们这些农家子弟,识得了几个字,做了一点小买卖,就觉得自己能靠着入商籍发家致富了?
年年都有人来办,十个里有八个撑不过两年就回来哭着要改回去,改得了吗?入了商籍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清舟没有辩驳,只是站着,等他说完。
周主簿又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急不躁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意外,把簿子推回来,
"你带了你名下田产和税费的清单了?"
林清舟从怀里摸出另一叠纸,放在桌面上,
"这是村里里正出具的分户文书,上面已注明我名下无田产,无山林,
我名下只有镇上和县里的两处房产,用以作为商铺,契书在此。"
周主簿接过来翻了几页,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分户了?"
"是。"
周主簿"嗯"了一声,把那份分户文书又看了两遍,确认了上面的印章和里正的签押,没有多说什么,又翻到他名下那两处房契。
镇上的捎带行院子,青浦县青云巷的院子,还有清水号船的船契,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
周主簿的目光在那叠契书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神色动了动,语气里那股子漫不经心的敷衍收了几分,
"你这资产不少啊,镇上铺子,县里宅院,还有一条船,还是条丈三的大船...
你这确实不像是种地的农家子弟该有的东西。"
他抬眼看了林清舟一眼,嘴角弯了弯,
"挂农籍的时候就有这么多产业,你是做什么买卖的?"
"跑腿送货,替沿岸村民带些货品,收些辛苦钱。"
林清舟没有隐瞒,语气如常。
周主簿哼笑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不全信,可也没有深究。
他把那叠契书理整齐了,又拿起里正出的那份保书看了看。
保书是李德正亲笔写的,字迹端正,末尾盖了鲜红的里正印鉴,上面写着,
"林清舟,清水村人氏,世代务农,今因经营需要,自愿放弃农籍,改入商籍,
其人并无拖欠税赋,无违法犯罪,无未决诉讼...."
字字清楚,规规矩矩。
周主簿看完了,把保书搁在桌面上,沉思了片刻,
"你这个资料倒是带得齐全,该有的都有了,倒是不用我一样一样催。"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难得遇到了一个少见的,准备工作做得这么足的人,
语气里那层嘲讽的薄壳松动了一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按理来说,还需查一查你清田,清税的记录,可你名下没有田产,倒省了一步。"
林清舟听着,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分户的时候没有细想,如今才明白,
若不是提前把户分了出来,把村里的房产田产都留在了总户那边,这会儿还要多跑一道清田的手续。
李德正替他办分户时写的那份保书,也恰好把这一环给兜住了。
周主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蘸了墨,抬头看了他一眼,
"经营范围写什么?"
"捎带货物,往来县镇,水路运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