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裹着远处酒肆残存的酒气和人声,拂过林清舟脸侧。
那伙书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尽头,他缓缓地收回目光,没有立刻迈步,
就那样站着,把方才听见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林清舟想起茶馆掌柜说的那段话,落商籍,后代便算商户之后,三代以内走不了仕途。
当时他想的是自己一个光棍汉子,无妻无子,落了也就落了,将来若有孩子,可以走过继的路。
可方才听见的是,裴家那个年轻人已经分了户,改了籍,上了良籍簿子,照样被人拿"骨血"二字翻出来奚落。
分户也好,过继也罢,在外人眼里,
你祖上是商贾,你就是商贾的底子,嘴长在别人身上,想说你的时候,什么由头找不出来?
但转念一想,那伙书生的话里漏出来一个关键,裴家的确分了户,
把裴子正他爹那一房从总户里摘了出来,薄子上写的是良籍,这才能进学读书考功名。
也就是说,分户这件事,确实能把"商户"二字从总户的簿子上摘干净,
至少衙门簿子上的字是改了,后代的名籍是清白的。
旁人背地里说什么,那是旁人的事,可明面上的身份,科考的资格,户名上的籍贯,
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的硬凭证,谁也赖不掉。
所以,分户有用。
但前提是,要分得干净。
要在他落商籍之前,先把他的名从林家总户里摘出去。
林清舟把这条线捋顺了。
如果他先落商籍,再分户,那么商籍的名头就记在了林家的总户上。
即便他后来分了户,总户的簿子上也会留着"林氏商籍"的痕迹,柏川,柏元,乃至往后林家所有的孩子,都会受牵连。
衙门簿子上记的是总户的籍贯,你分户分得再干净,总户的名头上挂着商籍二字,旁人家在查户籍,论出身的时候,一翻簿子,照样看得见。
但若他先分户,再落商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把自己的名单独从林家摘出来,另立一户,户主是他林清舟,户下无父无兄无子侄,只他一人。
分干净了,再以新户的名义去衙门落商籍,那么商籍二字便只记在他林清舟这一户的簿子上。
林家的总户,依然清清白白,是良是农,都跟他无关。
柏川,柏元照旧读书考功名,不受半分影响。
整个林家,只有他一个人扛着商户的名头。
这个道理,他方才在茶馆里的时候没有想透。
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谁合适","谁不合适",把家里的人一个一个数过来,最后只挑出自己一个。
可他当时漏了一件事,他没想过"分户"这个动作本身。
他以为自己不娶妻,不生子的,落在自己头上便是不连累别人了,
可实际上,只要他还在林家的户名上,那商籍二字就是烙在林家总户上的烙印,分不干净。
所以必须先分户,后落商籍。
顺序颠倒不得。
落商籍的事,可以再等一等,先回村里跟爹娘把分户的事说清楚。
村里分个户容易,真正难的是怎么跟家里开这个口。
爹是个讲理的人,把利弊摆明了,他多半能想通。
可娘那边....想到周桂香,林清舟的目光黯了一瞬,随即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事是正事,耽搁不得。
越早做,牵连越少。
林清舟抬脚走出了巷口的阴影。
夜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他衣摆往后扑了两下,街两旁的灯笼还剩几盏亮着,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得模糊。
整理明白了思绪,林清舟大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