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伙书生从酒肆里出来,说笑声比方才更大了一些,一个个面泛红潮,脚步也有些散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儿,正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嗓门敞亮得很,
"今儿这顿可是吃痛快了,那坛花雕是十年的陈酿,味儿就是正!"
旁边一个圆脸书生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懒散,
"那可不,平日里哪舍得点那么好的酒,多亏了裴兄今儿大方。"
走在他身后的一个青衣书生低声笑了一下,
"裴兄哪回不大方?但凡他来了,账从来不用咱们操心。"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人,可那语气里带着的那点轻飘飘的调侃,怎么听都不是滋味。
林清舟这时候已经从面摊上站起来,顺着街面慢慢走着,恰好与这几个人隔着大半条街,
夜风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有些词落在耳朵里,模糊不清。
他本来没在意。
可前面那几个人在街角停住了,一顶宝蓝色轿子从巷子里抬出来,
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轿前,正拱手跟其他人道别。
"裴兄慢走。"
几个书生纷纷拱手,有喊"裴兄"的,也有喊"子正兄"的,客客气气的,脸上的笑都堆得周全。
那姓裴的年轻人"诶"了一声,又朝众人拱了拱手,说了句"改日再聚",便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两个轿夫稳稳地抬起来,沿着巷子那头去了。
轿子还没走远,街角这边安静了一息,然后那瘦高个儿忽然"哈"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折扇在掌心一拍,
"总算走了,每次跟他一块儿吃酒,我都得忍着不翻白眼,真是憋得慌。"
他身旁那个圆脸书生也跟着笑起来,声音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你也是,嫌他烦还次次叫他?"
瘦高个儿把折扇一摊,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叫他?他自己贴着跟上来的,今儿我本来只打算跟你们几个聚一聚,不知谁把消息漏了,他半路就追来了,
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挨着我坐,推都推不走。"
"得了便宜还卖乖,"
青衣书生斜了他一眼,
"今儿那坛花雕是谁点的?你点的,谁结的账?裴子正结的,你心里指不定多盼着他来呢。"
瘦高个儿被他戳穿了也不恼,反倒嘿嘿笑了两声,
"他自己要结的,我又没逼他,再说了,人家可是商贾大家,那点银子算个什么?
他一顿饭的银子,搁咱们身上得攒半个月。"
圆脸书生接口道,
"他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吧?我听说青浦几条街上的绸缎庄,大半是他家的。"
瘦高个儿听了圆脸书生的话,嗤了一声,手里的折扇在掌心不紧不慢地拍着,
"他家那几间绸缎庄原本在青浦算不得什么大买卖,前年还算不上号呢。"
他往旁边石阶上一蹲,像是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股子"我跟你们说点内情"的得意劲儿,
"你们不知道吧?青浦之前最大的布商是徐家,青浦几条大街上的绸缎铺子,原先挂的都是徐家的招牌,
后来徐家倒了,铺子一家一家地转手,裴家才趁着这个机会起来的,要不是徐家倒了,哪有他们裴家的份儿?"
圆脸书生"哦"了一声,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
"徐家?你说的是那家...."
"没错,就是那家..."
说到这徐家,几个人顿时一副晦暗莫深的样子,也不往下说了,
瘦高个儿拍了拍膝盖,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讥诮,
"所以我说,"
"裴家这买卖,说穿了是捡了人家的漏,要不是徐家倒了,他家那几间绸缎庄根本排不上号,
如今倒抖起来了,铺面开了一间又一间,银子像流水似的往口袋里淌,家里都跟着沾光。"
瘦高个儿说到这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青衣书生,
"可话又说回来了,裴家这么大的生意,按理说该是商籍才对吧?
商籍的后人不能科举,裴子正怎么跟咱们一块儿读书的?"
青衣书生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内行人"的神色,压低了声音,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家硬是把裴子正他爹那一房从总户里分出来了,分得干干净净的,
户名改了,籍也改了,簿子上写的清清楚楚是良籍,再上下打点一番,该使的使到位了,衙门那边盖了印,这事儿就算过了明路。"
瘦高个儿听了,咂了咂嘴,
"分户?说得轻巧,那得多少使费?"
"谁知道呢。"
青衣书生耸了耸肩,
"反正裴家如今银子多,又不是掏不起这个钱,裴子正能跟咱们一块儿读书考功名,可不就是家里替他铺的路么。"
瘦高个儿又嗤了一声,声音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轻慢又浮了上来,
"分户了就算良籍了?骨血里流的都是铜臭的油水,熏都熏不掉,照样是商户子的底子,
换了簿子有什么用?换了簿子就不算商贾出身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夜风从街角穿过去,把檐下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两晃,光影在地上摇摇曳曳地动着。
圆脸书生低声嘟囔了一句,
"话也不能这么说,裴兄待咱们确实实诚..."
"啧啧.."
瘦高个儿打断他,折扇在掌心一拍,声音脆响,
"他那是知道自己跟咱们不一样,才次次抢着结账,生怕咱们瞧不上他,
咱们往上都是清流之家,他算哪门子?连寒门都算不上,商户子罢了。"
青衣书生叹了口气,像是懒得再争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下摆,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你还在说这些,他愿意出银子,你领了就是了,横竖又不亏什么,
走了走了,前面那家铺子还开着,去喝碗茶醒醒酒。"
几个人终于又走动起来,说笑声重新响起,却比方才低了些,沿着街面渐渐远了。
林清舟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从头听到了尾。